白衣天子 第三百六十七章 西进(九)

小说:白衣天子 作者:东有扶苏 更新时间:2026-09-04 19:20:12 源网站:下书网
  在一脚踹开了黄金峡这座号称汉中东大门的天险,让荆襄大军顺利地涌入汉中平坦富庶的平原腹地之后。

  摆在荆襄大军所有高级将领,以及那位端坐中军帅帐的陆沉面前的问题,便从黄金峡外那焦头烂额的“该怎么打”,变成了看着堪舆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城池标注,而陷入沉思的“该打哪儿”。

  没办法,汉中这地方,虽然整体的疆域版图算不得如何辽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逼仄狭长。

  但就在这片平原腹地之中,其大小城池、乡野军镇,以及那些依山傍水建立起来的豪强坞堡,却也当真星罗棋布,密密麻麻地散落在汉水两岸。

  若是按照以往攻城略地的老规矩,想要将这片土地全数攻占,将每一座城头的旗帜都换成荆襄的黑旗。

  那没个几个月,甚至是大半年的水磨工夫,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毕竟,汉中这地方,可不像荆襄当年赤眉之乱时那般,地方上的老百姓,早已经被折腾得麻木了,他们才不在乎城头上挂的是什么旗帜,只要能有条命在,有口饭吃,都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埋头种地,权当没看见。

  而那些地方上的官兵,大多也是被打跑了就作鸟兽散,断然是不会想着再集结起来反攻城池的。

  但汉中不同。

  大乾朝廷在此地苦心经营了两百年,这里是钳制巴蜀的重镇,历代汉中守将皆是朝廷的心腹悍将,此地的行政戍卫体系早已经根深蒂固。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但凡荆襄大军的主帅脑门子搭错了根筋,觉得天险黄金峡已失,这汉中平原便再无反抗之力,觉得可以贪功冒进,一座城一座城地碾过去,妄图在短时间内将汉中全境彻底纳入荆襄版图。

  那么,大军最可能的结局,便是拖死在这片平原腹地之中。

  这次出征的战卒,加上民夫辅兵一起的后勤消耗,每日都是一个庞大数字,一旦被拖入无休止的治安战和攻坚战,会让大军锐气尽丧不说,到时只要某一次因为久攻不下而士气受挫、兵疲将乏,那么等待他们的,便极有可能是从北面关中强行跨越秦岭集结而来的朝廷兵马,亦或者是从南面剑阁出关、妄图分一杯羹的蜀军!

  但很显然,陆沉是不会犯这种错的。

  在越过黄金峡,踏上那片平原的第二日。

  一道道盖着主帅大印的军令,便从中军大帐飞向了各营各部,主次分明,将八万纯粹战卒和近十万随军转运的民夫,调配得井井有条。

  首先,大军不再完整集结,而是悍然兵分三路!

  陆沉亲自坐镇中路主力,包含了神机营大部在内的四万精锐兵力,战略目的简单粗暴--那便是完全放弃一切不必要的纠缠,负责在正面平原上,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驱赶任何敢于挡在正面的朝廷主力。

  大军沿着汉水谷地,浩浩荡荡西进。

  而这中路大军首要拿下的目标,便是城固与南郑这两个重镇!

  城固,地处汉中平原的交通要冲,周遭良田万顷,水网密布,历来便是汉中东部的产粮重地。

  城固守军本就因为黄金峡的陷落而军心涣散,只是略作抵抗,便被压境大军给打得跪地乞降。

  而拿下城固后的第一时间,大军并没有像当初征讨荆南一样,安抚城中百姓,清算地方官员,颁布政令安定人心。

  而是全城戒严,征发青壮,调配辅兵民夫,在此地迅速设立最高级别的转运大营!

  那些从上庸历经千辛万苦运来的粮草,那些从襄阳府库中拨发的军械,终于不需要再堆积在逼仄山谷或者深山老林之中,而是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固的府库。

  这一手落子,不仅让荆襄大军自出征以来就紧绷的后勤压力骤然锐减。

  更是等于在汉中的腹心之地,建立起了足以支撑后续所有战役的后勤枢纽!

  有粮草,有军械,且转运水路再无阻碍,大军才好全无后顾之忧地作战。

  于是,稍作休整后,大军马不停蹄,兵发南郑。

  南郑,是大乾朝廷在汉中的郡治所在,也是整个汉中毋庸置疑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

  但此刻的南郑,严格意义上或许还不如城固难打。

  毕竟在之前,其主将臧岩为了趁着荆襄绕过山林的奇兵立足未稳,便带着城内精锐主力出城,妄图在城外旷野上一口吃掉对方。

  结果那一战跨越山岭的是神机营,火枪战术第一次成建制地出现在这世上,朝廷的精锐被那些喷火的管子打得溃不成军,臧岩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回城内,连胆气都被打没了。

  后来,神机营那支奇兵虽然并未选择就地攻城,但转头就去配合正面大军攻下了黄金峡,这等天险短短几日内便宣告陷落的噩耗传到南郑,虽说城内还剩下不少兵力,甚至还在仓促间新募了大量的乡勇青壮,堆在城墙上。

  但在接到荆襄大军已经摧枯拉朽般攻下城固,正浩浩荡荡兵发而来的消息后。

  守将臧岩,站在那高耸的城楼上,看着手下那些双腿打颤的士卒,便知道,这城,不可能守下来了。

  未战先怯,军心已死。

  城内的将校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的争吵,便默契地统一得出了“避其锋芒,保存实力”的意见。

  臧岩从善如流,带着主力,裹挟了那些征募来的乡勇,打开了西城门,朝着汉中西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定军山,一路狂奔退却。

  于是,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南郑就此轻巧易手,被荆襄大军兵不血刃地接管。

  当然,作为大乾朝廷在汉中的郡治,这座城池的陷落,其意义远超于城池本身。

  它意味着,大乾朝廷在这片“天府之冠”长达两百年的统治体系,在法理和实际控制上,皆已名存实亡。

  大旗倒了,人心也就散了。

  这也为荆襄大军的另外两路偏师扫清外围、扩大战果,提供了极大的助力。

  譬如北路清扫军,这支由贺拔虎担任先锋,约莫两万步卒,配属了少量神机营作为攻坚火力的偏师,其任务是沿着秦岭一路向西,清扫那些散落在山麓间的各处隘口与县城。

  其核心战略,便是要彻底切断汉中北部各地守军南下驰援南郑、或者向西集结的道路。

  贺拔虎这等好战如命的浑人,得了这等放开手脚的军令,自是如鱼得水,率军毫不留情地沿着秦岭南麓狠狠刮了过去。

  那些听闻南郑陷落,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隘口守军,哪里挡得住这等刚刚大胜的虎狼之师?

  大军所过之处,纷纷望风而降。

  而南路的牵制军,虽然兵力最少,只有区区万余人。

  但这支军队的成分却极特殊,大多是以早期南征时,那些在荆南打出了丰富山地战、丛林战经验的老营头为主。

  军中将领,也大多是当初南征时的老面孔,带着兵力沿着大巴山北麓快速推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专门去攻取那些隐藏在崇山峻岭之中、通往南边巴蜀腹地的侧翼隘道。

  陆沉给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彻底切断汉中境内那些被杀破了胆的守军,想要南逃蜀地去接触剑阁的任何可能!

  关门打狗,一只都不能放过!

  总体而言,整个汉中战事,在这位已经开始名扬天下的主帅微操之下。

  三路大军的动作,皆是干脆利落到了极点,这等凌厉攻势,几乎没有给汉中各地那些散落的守军留下任何整合兵力、组织起有效反抗的缓冲机会。

  在陆沉下达的军事任务中,那些标注了红圈的战略要地、交通枢纽,都在用一种让朝廷守军瞠目结舌的速度被逐一拔除。

  而对于另外一些地方。

  比如那些位于偏远山坳、地势险要但却缺乏战略纵深,且物资贫乏反抗激烈的小城--诸如勉县等地。

  荆襄军则是极为克制,绝不在这些地方浪费时间,也绝不拿士卒的命去毫无意义地填城墙。

  而是直接采取了暂时放弃,或是留下少量兵力围而不打、彻底切断其与外界联系的策略。

  毕竟,这些地方虽然也驻扎不少朝廷官兵,但由于其孤悬于汉中主干道之外,对荆襄三路大军的推进势头,根本构不成任何实质威胁。

  在整个汉中东部平原战火连绵,连南郑都已经陷落,且汉中暂时没有任何援助兵力的情况下。

  这些犹如汪洋中一叶孤舟的城池,城中的守军粮草耗尽、士气崩溃,也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在这等攻势下,黄金峡、城固、南郑的接连陷落,以及另外两路大军的兵锋横扫。

  汉中东面的大片平原沃野,几乎已经彻底易手。

  但在这片已经快被打烂的汉中盆地内,依然还散落着数万大乾朝廷的地方戍卫军队,以及那漫山遍野的败军溃卒。

  面对这些数量庞大,虽然丧失了建制,但如果被逼入绝境依然可能爆发出战力的残敌。

  寻常的统帅,或许会为了追求战功,下令大军分兵进行耗日持久的大规模歼灭战,务求斩草除根。

  但陆沉没有。

  他仍旧循着一开始定下的那个思路,在不断调拨三路大军,自东向西排开阵势,合围着稳步前压的情况下。

  下令,在北部故意露出些缺口,像赶羊一样,将所有零散的朝廷兵马、那些在田野和村落间流窜的败军溃卒,全部向北面驱赶。

  而北面,有什么?

  那是横亘在关中与汉中之间,连绵数百里的秦岭山脉!

  秦岭,地势险恶至极,山高谷深,常年云雾缭绕,毒虫猛兽出没,最关键的是,那里面物资匮乏,全是石头和树木,没有多少可以充饥的东西。

  自古以来,想要穿越秦岭,就只有依靠那些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古栈道,如子午道、陈仓道、褒斜道等。

  而如今。

  这些被荆襄大军吓破了胆,失去了统一指挥和粮草辎重的朝廷溃兵。

  在身后如影随形的驱赶下,只能别无选择地涌入了秦岭的诸条古道之中。

  而当他们在秦岭中苦苦挣扎求生的时候。

  荆襄的北路大军,早已经在各条谷口的下方,设立起了封锁线,不仅断绝了这些溃军在山中撑不住、想要掉头重新南下逃回汉中平原的念头。

  更是阴毒地,利用这股填满了整个秦岭栈道、几乎陷入疯狂状态的溃兵洪流,彻底堵死了秦岭内部连接关中与汉中的所有交通线!

  这下,就轮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朝廷彻底傻眼了。

  ......

  傻眼这个词其实真的不夸张。

  满朝文武,甚至包括那位垂帘听政的太后在内,所有人在听到军情的那一刻,大脑估计都是空白的。

  怎么会这样?

  南阳的战事不是才刚刚消停吗?

  朝廷在方城吃了大亏,虽然丢了南阳,但看荆襄的架势并没有要北出方城逐鹿中原的意思,这事也就只能这么算了。

  而大部分的京城禁军,以及从关中地区征召而来的戍卫兵力,现在还在武关道上往回走着呢,大军撤回关中休整,绝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完成的事情。

  所有人都以为,南阳那边既然没有爆发出全面战争,荆襄也见好就收,那么好歹也是能有短暂喘息之机的。

  谁曾想!

  南阳那边是不打了,结果汉中那边,又毫无征兆地爆发了一场足以颠覆西南格局的大战!

  这到底是有多大的胃口,才会选择在南阳、汉中两面同时开战?!

  而且,打得还是如此的摧枯拉朽,局势崩坏的速度,简直快得让人以为是在做梦。

  黄金峡半月破关,城固一日陷落,南郑守军不战而逃...那可是汉中啊!是大乾钳制西南的咽喉!

  现在,这等噩耗飞入长安,摆在朝廷诸公、摆在龙椅上那位小皇帝和珠帘后那位太后面前的,已经不是该如何调兵遣将去驰援汉中的问题了。

  真正悬在他们所有人头顶,让他们夜不能寐的事情是--如果,如果那个盘踞荆襄的反贼头子。

  那个老实安分了整整一年,不声不响就有了这等底气悍然翻脸的顾子珩!

  如果他真的不顾一切,在打通了汉中、站稳了脚跟后,强行想要越过秦岭,来打关中,来打长安,那该怎么办?!

  这听起来不切实际。

  但在大殿之上,没有一个官员敢拍着胸脯说“绝不可能”。

  毕竟,所有人都没有忘记,荆襄政权的出身可是赤眉!

  当初就曾经有一个疯子,带着大军死磕中原,不管不顾地冲着长安呲牙,甚至一度快摸到了虎牢关,让整个朝廷为之震动。

  谁敢保证,如今羽翼丰满、兵强马壮的荆襄,会不会突然学上一学那股疯劲?

  所以。

  尽管汉中战役悍然爆发的消息,短短一日内便震动了整个长安,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于汉中守军的废物程度。

  但却没多少人第一反应便是提起出兵之事,反倒是都在怕这家伙以往的妥协与安分,其实都是在为今日的玩命做伪装。

  而另一方面。

  所有人都在背地里咬牙切齿地痛骂这顾子珩的脸皮到底是有多厚!

  他明明就是图谋巴蜀,为了扩张地盘,却偏偏在出兵之时,还要昭告天下,写下那么一篇洋洋洒洒的《伐蜀檄文》!声泪俱下地控诉蜀王世子大逆不道,弑父篡位,将自己标榜成了一个心系天下、为了维护大乾礼教纲常、为了替朝廷讨伐逆贼的“大乾忠臣”!

  搞得好像他出兵汉中、剑指巴蜀,真就是为了朝廷着想,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一样!

  其无耻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一时之间,长安朝堂之上,群情激奋,唾沫星子横飞。

  据说,当抄录的《伐蜀檄文》送进宫时,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后,都气得浑身发抖,一连两三日都没能用下早膳。

  大朝会更是连着开了三天。

  光是出列义正言辞、引经据典,声讨顾怀其人、考据其家风门第必出奸佞,以及痛斥其狼子野心的清流文官,就不下三十个!

  有些骂得兴起的文官,甚至于为了争抢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例如“若是日后此獠伏诛,被押往京城,到底该由哪个衙门、哪位大人去主审”的先后顺序,不顾体面地争吵起来。

  可见,这大乾朝堂上下,对顾怀是恨到了什么地步。

  但。

  无论朝廷的大人们怎么跳着脚骂娘。

  摆在他们面前的应对选项,终究不多了。

  甚至于,面对那篇荒谬绝伦的《伐蜀檄文》,此时的朝廷,连立刻拟定下一道针锋相对的讨贼檄文,将顾怀重新从州牧的位子上剥落,再次将其打成十恶不赦的叛逆的行为。

  都得慎之又慎!

  还是怕他急眼。

  因为谁也不知道,如果朝廷在这个时候下了严旨痛斥,这个行事向来出人意表的家伙,会不会突然觉得蜀地不好打了,或者是觉得受到朝廷侮辱,犯了失心疯。

  干脆不去打蜀地了,就顶着这叛逆的名头,选择尽起大军,悍然北上,和朝廷来个鱼死网破、一决生死,彻底打破这天下如今还勉强能维持的稳定了!

  最终,在经历了数日的扯皮推诿和权衡利弊之后。

  大乾朝廷,捏着鼻子,下了一道措辞微妙的旨意。

  先是驳斥了荆襄的《伐蜀檄文》。

  表态说,蜀地并无大乱,蜀王乃是因病薨逝,世子袭爵名正言顺,一切顺利,其余诸子,也已遵照朝廷旨意,前往各自封地就藩。

  蜀地一片祥和,根本不需要荆襄多管闲事。

  而后,才是严厉勒令荆襄即刻退兵,若是引起西南动乱,则朝廷就要下令蜀地、中原、江南三地共同讨逆了。

  一时之间,看过这旨意的人皆是面色复杂起来...俨然已经知道,哪怕是在朝廷眼中,荆襄如今,要么是足以撼动朝廷根本的反贼,要么便是需要朝廷哄着的...强藩了。

  而在下达这道旨意的同时,兵部十万火急地下令,加急召回还滞留在武关道的关中兵力,紧急封闭秦岭北麓的所有大小谷口,传令蜀地集结大军,即刻驰援汉中!

  征调所有能征调的民夫,在那些谷口处连夜修筑城墙、挖掘壕沟,严防荆襄大军借着溃兵的掩护,借势突入关中平原。

  同时,向汉中境内那几个还未被荆襄攻破的残存城池据点,下达了军令:死守待援!

  没有朝廷旨意,擅退者斩立决!

  至于援军在哪儿?

  那就不知道了。

  反正这也已经是目前的大乾朝廷能做到的极限了。

  于是。

  在大部分散兵游勇被驱赶着北上,涌入秦岭。

  在汉中东部平原的城固、南郑等腹地重镇接连陷落,粮仓武库尽归荆襄所有。

  且明知道长安朝廷已经无力南下驰援的这等情形之下。

  那位之前在南郑城外被神机营打破了胆,后来又匆忙弃城而逃的汉中主将臧岩。

  率领着他手下的最后精锐兵力,沿途收拢戍军残部,一路狂奔,最终退守到了汉中西部的咽喉要地--定军山。

  这里,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大乾朝廷在汉中全境之内。

  唯一可守、也必须死守的最后一点希望了。

  这倒也合理。

  毕竟,只要稍微懂点兵法,看过汉中堪舆图的人都会明白。

  定军山,绝不是一座寻常山丘。

  要知道,定军山并非一座孤立于平原之上的山峰,它是由整整十二个连绵起伏、犬牙交错的山头连并组成的庞大山系,当地人敬畏地称之为“十二连珠山”。

  这片山脉,山势呈近东西走向,绵延二十余里,地貌复杂,有的地方陡峭如削,有的地方幽深如渊,犹如一道天然的马鞍形屏障,横亘在汉水之南。

  其主峰更是高耸入云,居高临下。

  站在此处主峰之上,不仅可将汉中西部的广袤平原尽收眼底,任何敌军的调动都无法遁形。

  更重要的是,它与西北方向的另一处天下险关--阳平关,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掎角之势。

  两处天险互为依托,无论荆襄大军主攻哪一处,都会遭到另一处从侧翼的袭击。

  而在定军山脉的背侧。

  还有一处老天爷赏下的绝佳军事地形,名为“仰天洼”。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盆地,形似一口锅底,广阔平坦,且水源充足,足以在此屯驻那数万兵马而不显得拥挤,是绝佳的藏兵、囤积之地。

  对于朝廷官兵而言,汉中东面的平原虽然已经尽失,大部分城池已经落入敌手。

  但只要这巍峨的定军山还在他们脚下,汉中西部的防御就没有彻底瘫痪。

  他们,就没有全盘皆输!

  更重要的是,在这令人绝望的溃退之中,定军山已经成为了这数万大乾守军心底最后的心气支柱。

  他们不得不幻想着:只要在这里守住,只要凭着这天险耗尽荆襄大军的锐气,熬过这段最艰难的日子,等到关中的主力援兵一到,这汉中的局势,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因此。

  那些残存在汉中西部,从各处小城小镇中撤退出来的大乾官兵,如同百川归海一般,全部向着定军山集结。

  在这股心思的驱使下,这些之前连和荆襄大军战上一场都没有勇气的士卒,倒也有了些韧性,夜以继日地在那十二座山峰上修筑军寨。

  依托着陡峭的山体,工匠和士卒们日夜不停,开凿出了层层叠叠的藏兵洞,漫山遍野的松柏被砍伐,化作了一道道坚固的栅栏和遍布山坡的拒马阵。

  在各处制高点、以及那些敌军想要仰攻必须经过的山道狭窄处,更是布置了堆积如山的滚木与礌石。

  最重要的是。

  汉中本地的戍卫兵力,向来善用威力大、射速快的连弩。

  臧岩将武库中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箱底的东西全都搬了出来,大量部署在了定军山那层层叠叠的防线之中。

  居高临下,以逸待劳。

  硬生生地将这座本就险峻的山脉,打造成了屹立在汉中西部的军事堡垒。

  于是。

  就在四月二十一这一天,当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

  一面面猎猎作响的荆襄大旗,伴着沉闷鼓声,缓缓出现在了定军山上那些眺望的朝廷士卒布满血丝的眼中。

  兵围。

  定军山!

  ......

  当陆沉率领着目前没有作战任务,完成集结的近四万主力,抵达了定军山东面的广阔平原后。

  向来以攻势如火,雷厉风行而闻名荆襄的他,这一次却并未急于下令击鼓进攻。

  在中军大帐刚刚立起,甚至连寨墙都还未立起的时候。

  他便带着亲卫,在步卒的拱卫下,策马离开大营,绕着定军山那绵延的山脚,缓缓地巡视着。

  整整一个下午。

  他从始至终未开口,只是微微仰着头,视线扫过那高耸的山体,扫过那些掩藏在树林和岩石后的阵地,扫过每一处敌军可能布置了陷阱的仰攻路线。

  随行的几名参军,策马跟在陆沉身后,看着山上那森严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阵地壁垒,皆是眉头紧锁。

  终于,在返程过程中,一名老成的参军忍不住,沉声进言道:“大帅,此地山势实在是太过陡峭,敌军又是居高临下,占尽了地利。”

  “不仅如此,观其阵势,那臧岩显然是把汉中西面大部分兵力都压在这山上了。”

  “若是我军按常规战法,强行结阵仰攻,就算有火器在...其威力也会在仰射中大打折扣,且还会遭到敌军连弩和礌石覆盖打击,如此一来,我军怕是只拿下其中一两座山头,伤亡就必定极重了!”

  陆沉听着分析,倒没有开口驳斥,能被选做大军的参军幕僚,这些人当然是有真本事的,只是不善带兵而已,但在战场理论、补全将领思路这些方面颇有建树,任何一个合格的主帅都会认真听上一听。

  只是采不采纳,那就得看情况了。

  许久。

  陆沉终于收回目光,没有回答参军关于伤亡的担忧,只是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

  “传令。”

  “明日清晨,先遣一营步卒,不必求胜,只作试探进攻。”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定军山东面的平原上,便响起了沉闷肃杀的战鼓声。

  约莫两千名披甲的荆襄步卒,在军官的呵斥声中,排列成了方阵,举起了足以覆盖大半个身子的重盾,在鼓点声中,缓缓地向着定军山的山脚推进。

  半山腰。

  隐藏在阵地后的朝廷官兵将领,死死盯着下方那缓缓逼近的战阵,当估摸着敌军前沿,已经完全进入了连弩的最大杀伤射程时,那将领猛地抽出腰间战刀,双目圆睁,嘶声大喝:“放箭!!!”

  刹那间!

  前沿阵地上,数百张被绞盘拉得紧绷的强弩,以及西南地区特有的连弩,在同一时间被扣动了机括。

  箭矢遮天蔽日般地掠过山脚,狠狠地砸向了那个荆襄的盾阵!

  “啊!”几声惨叫传来。

  尽管举着重盾,但那些势大力沉的强弩破甲锥,依然有部分生生穿透了盾面,或者从盾牌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射翻了前排数十名荆襄的士卒。

  盾阵,出现了一丝缺口。

  “不要停!不要乱!保持阵型,继续推进!”阵中的队正大声呼喝,指挥着后排的士卒顶上前去,试图填补缺口。

  然而。

  朝廷守军准备了这么些日子的打击,才刚刚开始。

  紧接着那波要命的箭雨,沉闷的响声从更高的山坡上传来。

  数十根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连残留枝丫都被削尖的滚木,被守军推下了陡坡。

  这些滚木顺着倾斜的山势,越滚越快,轰隆隆地翻滚而下,直接撞进了那盾阵之中!

  “砰!”

  木屑纷飞,骨断筋折。

  重盾在这等滚木面前,就如同纸糊的一般,连带着一整片举盾的士卒,直接被砸得横飞出去。

  原本还能维持严密的方阵,在这等地利压制下,也不免被砸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这场试探性的仰攻,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在丢下了三百余具残破不堪的尸体,连山脚下那最外围阵地的第一道拒马鹿角都没能摸到之后。

  平原后方,荆襄中军的方向,便适时地传来了清脆的鸣金收兵之声。

  残存的千余名荆襄步卒,如蒙大赦,举着满是箭矢的残破盾牌,狼狈地退回了本阵。

  定军山,次峰瞭望台上。

  汉中主将臧岩迎风而立。

  他双手扶着栏杆,看着山脚下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荆襄敌军。

  那张自从南郑惨败后便一直阴云密布的脸上,终于,缓缓浮现出了一抹如释重负与不屑冷笑。

  “数千精锐步卒,”臧岩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报复快意,“阵型严整又如何?甲胄精良又如何?在老子这定军山面前,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连老子外围的第一道鹿角都没摸到!”

  “陆沉,名震南方的将星?”

  “呵,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直起身,看着平原上,那座绵延数里、黑旗如林的荆襄营寨。

  对着左右那些同样面露喜色、士气大振的将校们,沉稳笃定地说道:“诸位都看到了吧?”

  “此地山势之险峻,远超寻常,咱们在这山上布置的三道防线,层层叠叠,互为掎角!”

  “就算他陆沉手里握着数万大军,可在这等地形面前,他的大军也根本铺排不开!”

  “他若是想强攻,就只能像今天这样,添油一般一批批地把人往山上送,来给咱们的连弩和滚木当靶子!”

  周围将领一阵应和,喜气洋洋,山下阵地也传来阵阵官兵的喜悦呼喊。

  臧岩见颓败了许久的军心此刻终于是回升了起来,一拍栏杆:“传本将令!告诉各营弟兄,只要咱们稳扎稳打,不贪功冒进出营野战。”

  “只要在这山上,拖住他陆沉十天半月!”

  “关中的主力援军必定能够打通栈道,赶至此处!到时候,咱们据险而守,援军从后方包抄。”

  “内外夹击之下,便是他荆襄反贼,全军覆没、葬身汉中之日!”

  众将校听得热血沸腾,再次齐齐抱拳应诺。

  就在这时。

  一名平日里颇为谨慎的偏将,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将军,今日贼人试探,用的是传统步卒。”

  “可若是明日...他们派出了那种能隔得老远取人性命,唤作‘火枪’的东西,又该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

  瞭望台上的气氛,立刻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挂在臧岩脸上的那一抹得意冷笑,也渐渐凝固,随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

  火枪。

  提起这个,臧岩便觉得心口一阵抽痛。

  这个问题,其实自从他从南郑城外捡回一条命,以及后来在逃亡的路上,在这定军山上,他都已经想了很多个日日夜夜了。

  甚至连做梦,都会梦到那一幕。

  毕竟,那种不讲道理的未知武器,给他们这些传统武将带来的阴影,实在是太大,太深了!

  这年头任何一个将领,只要是亲眼在战场上遇见了那种东西,看到自己麾下最精锐的甲士,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便在百步之外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成片成片地射倒。

  都得痛苦地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熟读的那些兵书、推演的那些战阵,全都他娘的白费了力气!那些过往在尸山血海中积累起来的战争经验,在那种武器面前,完全就是笑话!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是敌人独有的!自己这边连听都没听过!

  根本就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原理,到底是怎么击发的,它能打多远,它的缺陷是什么,它的威力极限又到底在哪里?

  一无所知!

  应对?如何应对?你问他臧岩?他他妈哪儿知道该怎么应对?!

  但在眼下这种刚刚提振了一点士气,需要所有人同仇敌忾的关键时刻,作为主将,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种动摇军心的丧气话来。

  所以他也只能压下心头悸动,脸色恢复了那副成竹在胸的冷厉,冷冷扫了那名偏将一眼,沉声道:“慌什么!”

  “那种诡异的东西,造价必定不凡,工艺也定是复杂!荆襄就算倾尽全力,又能装备多少士卒?根据各地战报来看,满打满算,也不过就是在南郑城外见过的那些罢了!”

  “更何况,就算那东西在平原野战中威力惊人。”

  “可别忘了,咱们现在是在守山!”臧岩指着脚下的陡坡,“仰射时,连弓弩都会受影响,他们那玩意儿难道就不受影响了?而咱们有强弓硬弩,居高临下,未必就会被它压制!”

  “只要咱们占据地利,用落石和箭雨将他们压在半坡,他们那火枪再利,难不成还能把这座定军山给轰平了不成?!”

  “都给本将把心放进肚子里!死守定军山,我军必胜!”

  有了主将这番信誓旦旦的保证,将校们心中的那一丝疑虑,也算是被暂且压了下去。

  当天入夜后。

  定军山上的朝廷官兵,吃过了晚饭,正缩在阵地和藏兵洞里休憩。

  突然。

  负责在外围放哨的哨兵,隐隐约约地听到,山脚下的平原方向,传来了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杂乱,倒像是在刨土,但由于今夜天色阴沉,星月无光,夜色浓重如墨,从山上往下看,根本看不清山脚下到底是个什么究竟。

  虽然敌军始终未有进攻迹象...但哨兵还是不敢怠慢,立刻将这个异常的情况,一层层地上报给了正在大帐中歇息的主将臧岩。

  臧岩听完汇报,思索片刻后,竟是连披甲出帐去查看的兴趣都没有。

  他斜倚在帅案上,不以为意地冷笑了一声:“大惊小怪。”

  “敌军白日里强攻不成,吃了大亏,这黑灯瞎火的,还能干什么?”

  “无非就是想趁着夜色掩护,偷偷摸摸地派些辅兵过来,想把咱们设在山脚下最外围的鹿角和木栅给破坏掉,好为明日的攻山扫清障碍罢了。”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不用去管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去传令半山腰的弓弩营。”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随便派人多射几轮火箭下去,警告他们一番便是,其余人,抓紧时间歇息,明日怕是还要一场硬仗要打。”

  军令传下。

  半山腰的守军象征性地朝着黑暗中放了几轮火箭。

  火箭在夜空中划过弧线,落在山脚,照亮了方圆几十丈的距离,但除了泥土和杂草,什么也没看到,阵地外围的各种防御手段也完好无损,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倒是停顿了一下,随后却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守军见状,也就懒得再浪费珍贵的箭矢,由着他们在山下折腾去了。

  然而。

  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晨曦微光再次照亮了定军山东面平原的时候。

  照例登上瞭望台,准备视察敌情的臧岩。

  在看清山脚下的瞬间,双手猛地抓紧了栏杆,呼吸急促起来。

  就在距离定军山山脚最外围的拒马防线,前方约莫三百步左右的地方。

  那本该是一片平坦草地的旷野上。

  一夜之间。

  竟然被荆襄的大军,硬生生挖出了一道东西走向、横亘在两军之间,长达两里有余的壕沟!

  那壕沟的规模,让见多识广的臧岩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看起来几乎能将一个成年壮汉完全隐藏其中。

  而那些被辅兵们连夜挖出来的泥土,并没有被运走,而是规律地,全部堆砌在了那道壕沟面向定军山的一侧,拍打压实,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矮胸墙。

  臧岩眼皮直跳起来。

  三百步!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避开了山脚阵地朝廷守军手中,那些强弓硬弩自上而下抛射的最大杀伤射程!

  箭矢落到那里,早已是强弩之末,没了什么威力。

  臧岩沉默盯着那道彷佛凭空出现的壕沟,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花了整整一晚上,在官兵阵地的对面挖个这么深、这么长的壕沟,就是为了躲避箭矢?

  那他妈你不上来挨箭不就完了吗,何必花力气这么折腾?

  这陆沉,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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