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像个棺材。儿子半夏躺在炕上,呼吸微弱得像游丝。

  “娘……”半夏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水……”

  雪见赶紧把怀里的半夏掏出来。那株草药在怀里捂了一路,竟然没热,还是凉飕飕的。她跑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浑水,把半夏扔进去洗了洗,然后塞进嘴里嚼碎。

  汁液是苦的,带着一股土腥味。雪见捏着儿子的鼻子,把药汁灌了进去。

  “咳咳……”半夏呛了几声,脸憋得通红,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雪见守在炕边,一夜没敢合眼。

  后半夜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窗外的月光本来也是白的,可不知怎么的,照进屋里竟变成了淡淡的紫色。雪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那月光真的泛着紫光,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罩在儿子的身上。

  儿子的呼吸平稳了,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下去。雪见心里一喜,刚想伸手摸摸儿子的额头,却发现儿子的皮肤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层青色的纹路。

  那纹路像叶脉,又像血管,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

  “娘……”半夏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虚弱,而是变得尖细、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看见……好多蓝色的蝴蝶……”

  雪见吓了一跳:“胡说啥,大半夜哪来的蝴蝶!”

  “真的……它们在我身上飞……凉快……”半夏说着,嘴角竟然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雪见伸手去摸儿子的额头,触手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块玉石。

  这一夜,雪见没敢睡。她坐在炕沿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声也不对劲,不再是“呼呼”的,而是“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天快亮的时候,雪见实在熬不住了,趴在炕沿上打了个盹。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当、当、当。”

  那是铁锹碰在石头上的声音。

  雪见猛地惊醒,冲出屋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把铁锹立在墙角。可是,铁锹的刃上,竟然沾满了蓝色的泥土。

  雪见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绝命崖下的土是黑的,只有村西头那片荒废的染坊,土才是蓝的。

  那是几十年前,一个外乡女人住过的地方。那女人叫青黛,长得极美,却是个疯子。她死的时候,全身都变成了蓝色,埋在那片染坊里。

  雪见捡起铁锹,发现锹把上缠着几根蓝色的丝线。那丝线极细,极韧,像是人的头发。

  “雪见——”

  突然,村头的大喇叭响了。那是村长王独活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各家各户注意了!都到打谷场集合!出大事了!村西头的河……河变蓝了!”

  雪见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看向村西头,只见那边的天空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蓝雾,像是一块巨大的青黛,正慢慢地向村子压过来。

  雪见没去大喇叭里喊的打谷场。她本能地觉得,那片蓝雾里藏着比死更可怕的东西。她转身冲回屋里,一把将还在昏睡的半夏连人带被子卷起来,背在背上,抄起门后的铁锹就要往后山跑。

  可刚拉开门栓,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就扑面而来。

  那不是雾。那是无数细碎的、蓝色的粉尘,像是被碾碎的花粉,又像是某种虫子的鳞粉,正顺着风,无孔不入地往村里钻。

  雪见屏住呼吸,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咯吱”一声。

  她猛地回头,看见儿子半夏不知何时醒了。他正坐在炕沿上,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竟然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他张开嘴,舌尖上不是红的,而是长出了一朵米粒大小的、惨白的小花。

  “娘,我不走。”半夏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它们来接我了。”

  “接个屁!”雪见红着眼,冲过去就要背他。

  可她的手刚碰到半夏的肩膀,就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半夏的衣服下面,皮肤在蠕动。那些青色的纹路不再是静止的,它们像活过来的蚯蚓,在皮下疯狂地游走、纠缠,最后汇聚在他的胸口,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救命啊!独活叔!这水……这水喝不得啊!”

  雪见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几个村民正跌跌撞撞地跑过。跑在最前面的是村里的泼妇刘翠花,她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的水蓝得发亮。而她的脸上、脖子上,凡是沾了水的地方,都迅速长出了一层细密的蓝色绒毛。

  刘翠花一边跑一边抓挠自己的脸,指甲抠进肉里,抓下来的不是血,而是一团团蓝色的絮状物。

  “别碰水!都别碰水!”村长王独活的声音在后面嘶吼,但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变了调,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作响。

  雪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哪里是瘟疫,这分明是索命的妖术!

  她不再犹豫,回身抄起一根麻绳,把半夏死死捆在背上。半夏不挣扎,也不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透着一股悲悯,仿佛他才是那个看着母亲挣扎的局外人。

  “儿啊,抓紧娘。”雪见咬着牙,一脚踹开后门,钻进了自家屋后的柴草垛。

  她记得,后山有一条废弃的猎道,能绕过村西头的染坊,直通绝命崖的另一侧。只要到了崖顶,风大,或许能吹散这些邪门的蓝雾。

  柴草垛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雪见弓着腰,在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背上的半夏越来越沉,而且越来越凉,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坨子,寒气透过衣服,渗进雪见的骨头缝里。

  “娘……”半夏突然在她耳边低语,“你听见了吗?它们在唱歌。”

  雪见喘着粗气:“别听!那是风!”

  “不是风……”半夏的声音带着一丝痴迷,“是青黛姑姑。她说,她好冷,想借我的身子暖和暖和。”

  雪见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沟里。青黛?那个死了十几年的疯女人?

  还没等她细想,前方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声。

  雪见猛地停下脚步,握紧了手里的铁锹。

  草丛分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破烂蓝布衫的女人,背对着雪见,正蹲在地上挖着什么。她的头发很长,也是蓝色的,一直垂到脚后跟。

  “谁?”雪见厉声喝问。

  那女人没回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香气弥漫开来。

  雪见壮着胆子走近了几步,借着微弱的晨光,她看清了那女人在挖什么。

  她在挖土。而她的身下,根本没有土,只有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她的指甲早就翻掉了,十根手指血肉模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在石板上疯狂地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女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的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脑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硬生生转了过来。

  雪见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在地上。

  那女人没有脸。

  原本该是五官的地方,是一片平滑的、惨白的皮肤,就像那株雪见草的叶子。而在那片平滑的皮肤中央,用鲜红的颜色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雪见……”无脸女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却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闷闷的,“你把我的根……挖走了。”

  雪见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她背上的半夏突然动了动,隔着衣服,雪见感觉到儿子的胸口正贴在她的背上,那层皮下的“眼睛”图案,正透过衣服,与那无脸女人脸上的红眼产生着某种共鸣。

  “还给我……”无脸女人缓缓站起身,身体像面条一样扭曲着,朝雪见扑来,“把根还给我……”

  “去你娘的!”雪见被逼到了绝路,凶性大发。她大吼一声,举起铁锹,对着那女人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噗!”

  铁锹砸在女人身上,没有骨头的断裂声,反倒像是砸进了一团烂泥里。那女人的身体瞬间塌陷下去,化作一滩蓝色的脓水,顺着铁锹流了一地。

  脓水落在地上,竟然还在蠕动,迅速汇聚成无数只蓝色的甲虫,四散逃开。

  雪见顾不上恶心,背着半夏拔腿就跑。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像火烧一样疼,腿肚子直打转,才终于看到了绝命崖的轮廓。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绝命崖不见了。

  原本应该是悬崖峭壁的地方,此刻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由蓝色藤蔓编织而成的“墙”。那些藤蔓粗壮得像蟒蛇,上面开满了惨白色的花朵,每一朵花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而在藤蔓墙的上方,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戏台。戏台上,挂满了蓝色的布条,随风飘荡。

  “到了……”背上的半夏突然兴奋起来,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的青色纹路发出幽幽的蓝光,“娘,放我下来。我要上台唱戏。”

  “唱个屁!”雪见哭喊着,死死拽着麻绳,“那是绝命崖!跳下去就是死!”

  “不是死,是回家。”半夏的声音变得苍老而威严,“雪见,你救不活他的。三年前他就该死了。是我……是我借了他一口气。”

  雪见愣住了。

  “你说……啥?”

  “那株雪见草,不是药,是我的命。”半夏——或者说占据了半夏身体的东西,缓缓从雪见背上滑落。

  麻绳不知何时已经断了。

  半夏站在地上,身上的蓝布衫无风自动。他脸上的青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整张脸,那张原本稚嫩的面孔,此刻竟透着一股妖异的俊美。他抬起头,看向那座藤蔓墙上的戏台,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青黛没死。她只是变成了这山里的精怪。她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至阴至寒的容器。”半夏转过头,看着雪见,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娘,快跑。趁着我还记得我是你儿子……快跑!”

  说完,他猛地转身,朝着那座恐怖的藤蔓墙冲去。

  那些粗壮的藤蔓仿佛有灵性一般,自动分开一条路,迎接他的到来。

  “半夏!”雪见疯了一样扑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走到藤蔓墙下。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也是蓝色的。半夏站在镜子前,镜子里却没有他的倒影,只有一团蓝色的雾气。

  雾气从镜子里涌出,钻进了半夏的七窍。

  半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他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身形竟然在拔高、变形。原本瘦弱的少年,转眼间变成了一个穿着蓝色戏服的成年女子。

  那女子长发如瀑,面容绝美却惨白如纸。她缓缓抬起手,水袖一甩,一段凄厉婉转的戏文便从她口中唱了出来:

  “郎君一去无音讯,妾身化作满山尘。借得儿郎三分骨,重染青黛旧时身……”

  雪见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凉。她认得这戏文,这是当年那个疯女人青黛,天天在村头唱的那一出《思凡》。

  原来,所谓的“热毒”,所谓的“雪见草”,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那个死去的疯女人,一直在等着一个至阴的童子做替身,好让她借尸还魂,重回人间。

  而自己的儿子,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不……不!”雪见抓起一把土,狠狠地砸向那个正在唱戏的“女人”。

  土块砸在女人身上,瞬间化作了蓝色的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女人停下了唱腔,缓缓转过头,用那双幽蓝的眼睛看着雪见。

  “雪见,多谢你的养育之恩。”女人开口了,声音里既有半夏的稚嫩,又有青黛的沧桑,“这具身子,我会替你好好疼惜的。至于你……”

  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手指轻轻一弹。

  一朵蓝色的花粉飘向雪见。

  雪见想躲,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那花粉落在她的眉心,瞬间钻进皮肤,化作一阵钻心的剧痛。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变成了蓝紫色。雪见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身体却变得轻盈无比。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了村子里传来的惨叫声,以及那个女人最后的一句话:

  “这药王沟,从今天起,改名叫青黛谷吧。”

  ……

  不知过了多久。

  雪见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的炕上。窗外阳光明媚,鸟叫声清脆悦耳。

  “是梦?”雪见摸了摸额头,没有伤口,也没有蓝雾。

  她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半夏正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脸色红润,看起来健康得很。

  “娘,你醒啦?”半夏笑着看她,“快起来吃饭吧,今天村长家杀猪,请全村人去吃肉呢。”

  雪见愣愣地看着儿子,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她一把抱住半夏,哭得撕心裂肺。

  “哎哟,这是咋了?做噩梦了?”半夏拍着娘的背,语气温柔。

  雪见哭着哭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儿子的体温,太低了。

  而且,他拍在自己背上的手,没有重量,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雪见猛地推开半夏,惊恐地看着他。

  半夏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

  “娘,你怎么了?”半夏歪着头,声音变得尖细,“快起来啊,大家都在等你呢。你看,他们都来了。”

  雪见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原本应该是热闹的村道,此刻挤满了人。

  刘翠花、王独活、还有那些昨天死去的、失踪的村民,全都站在她家院子里。

  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脖子上长着青色的纹路,正整齐划一地抬起头,对着窗户里的雪见笑。

  他们的嘴里,都含着一朵惨白色的雪见草。

  “雪见,下来吃席啊……”

  “雪见,这肉真香啊……”

  雪见尖叫一声,想要跳下炕,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粗壮的、蓝色的藤蔓,深深地扎进了炕席里,扎进了这栋房子的血肉里。

  她早就不是人了。

  从她挖出那株草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成了这药王沟里,最大的一株“药”。

  窗外,那轮太阳依旧红得像烂柿子,流着猩红的汁液,将整个世界染得一片血红。

  而在绝命崖的方向,那个穿着戏服的女人正站在高处,挥舞着水袖,看着这一幕,笑得花枝乱颤。

  风一吹,满山的树叶沙沙作响,听起来就像是一千个人在 simultaneously 咀嚼骨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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