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械入宋 第109章 自林帅以来

小说:持械入宋 作者:茶根儿 更新时间:2026-09-29 11:10:55 源网站:下书网
  陇城县正收秋。

  城外川道里,谷子铺了满地金黄,连枷声从早响到晚。县衙里另有一种“谷子”铺了满案,账册。

  往年陇城的秋税册,一本就够。今年,光商税的册子就摞了三尺高:清河保养品坊、清河村兵器坊、车马行、货栈,南来北往的脚钱,一笔一笔都得对。

  下午,知县赵知让揉着眼,对主簿温伯达苦笑:

  “温兄,这册子对到几时是个头?”

  温伯达头也不抬:“往年这时候到没这么累,但穷啊。”

  话音未落,县衙外马蹄声急。

  一队骑兵马到仪门外,翻身下马,一传令兵双手捧上一封文书,火漆完好,压着宣抚使司的关防。

  赵知让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才去接。他在县里当差三年,宣抚使司的文书,头一回见。

  拆封,展卷——

  西疆宣抚使司札子

  宣抚使、检校太保、清河军节度使、西平郡公林昭照会:新复夏土,州县阙官,除授宜速,以安民心。今札付如后:

  一、陇城县知县赵知让,谙熟钱谷,勤干有为,权摄临河州知州事;

  二、陇城县主簿温伯达,精明详慎,明习文法,权摄柔狼山城知州事;

  三、杨大石勇略素著,得士卒心,调赴灵州,权充灵州兵马都监;

  附:陇城县事,暂委周厚德权领。赵知让、温伯达须将钱粮、仓库、刑名、案牍、工坊诸务逐项交割分明,方许之任。

  所阙资序,本司别以名状申吏部照会。

  右札付陇城县,准此。

  念了一遍,他没动。揉了揉眼睛

  又念了一遍,他站起来,在签押房里走了两个来回,双手连连搓着,像天气突然冷了——其实这会儿日头正好。

  说话有点哆嗦:

  “温兄……温兄,你自己看。”

  温伯达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权摄……柔狼山城知州?”他的声音发飘,“县尊,这、这是不是誊错了?天下哪有主簿直升知州的道理?……”

  “没写错。”赵知让把文书翻过来,指着落款,“你看这印。”

  温伯达看了印,腿一软,扶住了案角。

  两个人对看着,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同样的东西,哆嗦。

  “权摄也是知州。”赵知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说破了什么,“临河州啊,温兄。金人指名道姓要咱们退回去的临河州,林帅把那座州给了我。”

  “柔狼山……”温伯达喃喃,“柔狼山在哪儿来着?哦,西寿保泰军司驻地。我一个主簿……”

  他忽然想起什么:“吏部那边——”

  “吏部?”赵知让把札子抖了抖,笑出声来,“西疆是新土,现在是开国郡公便宜行事。林相公报上去吏部敢驳他?报上去,就是个程序。”

  温伯达怔怔道:“他这是论功行赏。可咱们又没上过阵……”

  “咱们上的是另一门阵。”赵知让道,“这一年来,陇城上下,谁给工坊使过绊子,谁把军需文书拖过夜,林帅心里有一本账。他那本账,比咱们满案的册子清楚。”

  温伯达又看一遍,忽然“咦”了一声:“还有杨大石——调灵州,兵马都监!”

  “那是林帅的嫡系,呵呵”赵知让笑得老谋深算,“而现在,我们也是他的嫡系了。”

  两人看着对方,会心一笑。

  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到了最后一条,同时沉默了。

  “周厚德管县。”温伯达哭笑不得,“自国朝以来,哪有里正代管一县的道理?”

  赵知让把文书仔细卷起来,用袖子掸了掸:

  “自林帅以来,就有了。”

  走吧,去周府。

  周厚德刚睡了个午觉起来,在院子里逗儿子周必大玩。

  九个月的周必大骑在父亲膝上,揪着老周的胡子。

  门上来报:知县、主簿一同来访。

  周厚德把儿子放下来,理了理衣襟,迎出门去。以他现在陇城的地位——见县尊,可不像以前那样腿软下跪,诚惶诚恐了。

  “县尊、主簿,一同来寻老夫,”他笑眯眯拱手,“稀客啊。收成的事,还是税的事?”

  “都不是。”赵知让开门见山,“周尉公,接札子吧。”

  院子里把札子念完了。周厚德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起来,收到最后,变成了另一种笑。

  “老夫一个里正,”他缓缓道,“管县?”

  “札子上写得明白。”温伯达道,“我二人交割清楚钱粮刑名,方许离任,老尉公,往后十日,你我怕是要天天泡在一处对账了。”

  周厚德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停住,问了一个只有外行人才问得出的问题:

  “县衙从税收到军都一并交老夫?”

  “一并。”

  “好。”周厚德一拍手,“老夫接。替林帅接,替陇城接,这县里的作坊,反正也大多是清河村的。”

  他笑呵呵又补一句:

  “一年半前老夫还是清河村的里正,现在却要管一个县,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啊。”

  说罢,转身朝两位官人一拱手:

  “走,去县衙。老夫做了二十年里正,头一回,鼓捣一个县。”

  赵知让和温伯达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对方眼里的意思,他不会给鼓捣坏了吧?

  另一拨传令兵,再往南一百多里,把另一张纸送进了秦州。

  通判莫宗岷正在看一封家书。

  东京来的,父亲莫怀渊的手书。父亲的字,一笔一画端正得近乎严厉;信上说的事,却让莫宗岷把信纸拿远了看,又拿近了看:

  ——清沅许王氏浩川,圣上亲赐婚。

  莫清沅。他的小妹。老父亲的眼珠子,那个静得像砚台里一汪水的妹妹。

  许给了王浩川。他见过这个人,只是惊鸿一瞥,没有深交过。还从父亲的家书里见过这个名字。父亲平生不轻易许人,提这个名字却不下十回,回回都是“浩川此子”如何如何。

  莫宗岷放下信,细想。

  王浩川如今已是正六品的开封府通判,一年时间,从白身坐到这个位子——京官,比自己这个秦州通判强的太多了。京里谁不知道,这是官家跟前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

  再说,王浩川与灵州的林昭等人交情深厚,情同手足。现在林昭朝廷二品大员,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下。这个一年前的下属,现在自己需要仰视才见。

  莫家结了这门亲,就多了一层照应。妹妹嫁过去,不亏。

  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不错。他微微点头,自语道:

  “也罢,倒也配得上清沅。”

  只是父亲信里有一笔,他看了直摇头:

  ——聘礼中有宅一区,直七千贯。以宅为聘,逾制矣,吾甚不喜。

  骂完了逾制,父亲在信末又添半句:

  然观其人,静而有断,是个做事的。汝妹亦许之。

  莫宗岷失笑。老爷子一辈子这样:嘴上骂的是礼,心里算的是路。

  正想着,院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通判!宣抚使司急递!”

  莫宗岷心里一沉,这个时辰的宣抚司文书,十有八九是军需调拨。他整衣出迎,回房拆封,一目十行——

  不是军需。

  ——秦州签判种冽,权摄兴庆府知府事;

  ——许种冽于秦州中文官内,自选属官随行赴任;

  ——秦州事,着通判莫宗岷权领,毋令废弛。

  莫宗岷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把札子搁在案上,人靠进椅背,半天没说话。

  种冽。从七品的签判,权摄兴庆府知府。

  兴庆府——西夏的伪都。那把交椅,从四品才够得着边。种冽从七品,这是要飞吗?

  怎么谁沾了林昭这些人都要飞吗?

  吏部会准吗?不会。资序差着六级,文书递上去,照规矩该打回来。

  可林昭难道不知道吏部不会准?他一定知道。知道了,还这么写,那就是他笃定,写上去的就是准的。

  他的把握在哪儿?

  莫宗岷慢慢想明白了:他的把握,就是整个西疆,只能按照他的意思来。因为西疆是他打下来的。没有他,就没有西疆——这话不是狂,是面上的实情。

  至于自己……

  莫宗岷自嘲地笑了笑。札子上那个“权领”,没让他生出多少欢喜。这几个月,衙门的事本来就是通判厅在管,秦州的州务,本来就是他莫宗岷在做。如今一张纸下来,把他一直做的事写在了纸上——而已。

  升了吗?没有。反倒把一句话写明白了:林昭没拿他当自己人。

  否则,调去兴庆府的,就该是他。

  论才干,他不觉得自己比种冽差。差的不是才干,是远近。

  他闭了闭眼,忽然又想起家书上的事,妹妹许了王浩川,王浩川与林帅亲同手足,那么他与那位林帅,往后也算拐着弯的亲故了。

  只是这层关系,林帅多半还不知道。

  莫宗岷暗里笑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莫宗岷揣着札子,直奔签判厅。

  种冽正在案前核今年各地秋粮、军粮。见通判一早就亲自进门,他站起身:“莫通判,何事这么急?”

  莫宗岷把札子递过去:“你自己看。”

  种冽接过来,扫了一眼,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案上。

  “权摄……兴庆府知府?”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看完,抬头:

  “莫通判,这札子,是不是错递了?”

  “札子送到衙门,我亲手给你送来。”莫宗岷道,“没递错。印你也看见了。”

  种冽不说话了。

  他站在案前,胸前那件青袍旧得发白。兴庆府知府,西夏伪都的首任大宋知府,往后修史,这一笔是要进职官志的。从四品的绯袍,他连想都没敢想过。

  这能成吗?

  可心里那股热乎劲儿翻上来的时候,他最先想起的,是一年半前秦家的旧事。

  那一次,他无意间收到抜都鲁的信认识了林昭,然后帮了他。

  一年半后——这回报是不是大了点?

  莫宗岷看着他,忽然明白林昭是念旧的,他用人先翻旧账:谁在他没起来的时候正经搭过手,他都记着。

  “兴庆府不是好地方。”莫宗岷淡淡道,“西边凉州还有夏主的残部,北面弥陀洞驻着金人,城里党项遗民几万口。你去做那个知府,做好了是首任名臣;做砸了,头一个抵命。种冽,想清楚。”

  “想清楚了。”

  种冽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黄河西岸那一点上,声音不高,却一句是一句:

  “凉州的夏人,失了都城,人心已散。几年内掀不起浪花,要看住的是散兵;金人在弥陀洞,暂时不会南顾,那是林帅跟庙堂的事,我管不着;城里上万党项百姓,靠的不是刀,是抚。

  他回过头:“莫通判,秦州衙门里,有通党项语的官吗?”

  莫宗岷面无表情:“有。可你挑走了,秦州的蕃讼谁断?”

  “忍痛。”种冽道,“秦州是后方,兴庆府是前方。前方的事,大。”

  莫宗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在心里认了输,这个人嘴上还没接印,心里已经把兴庆府当成自己的府了。方才他还笃定“论才干不比种冽差”;这会儿他改了主意:差的,就是这一口气。

  种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发白的青袍,忽然笑了,一巴掌拍在案上:

  “林帅知遇之恩,种某必不负所托!”

  莫宗岷回到官舍,铺纸研墨,给父亲回信。

  贺妹妹的婚事,该写的吉祥话他都写了。写到自己,笔顿了顿,“升迁之喜”四个字,写出来自己先觉得假。老爷子只会从字缝里读文章,糊弄不得。

  最后他老老实实写:儿仍权摄秦州事。种签判,得兴庆府。

  写完封好,交驿卒。

  数日后,这封信出了秦州东门,一路向东。

  驿道车来车往,人间熙熙攘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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