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那伽之口积攒了一宿的晨雾,裹着浓的化不开的尸臭,慢慢散去。

  阿克沙熬了一宿,俩眼珠子熬的通红。昨晚手底下那群汉子还满嘴跑火车,吹嘘着打下坦贾武尔怎么去睡贵族娘们,全部都鸦雀无声。

  峡谷口乌泱泱挤满了人,静的让人头皮发麻。

  阿克沙背后,大明水师线膛枪营排开三道散兵线。前排老兵的枪管抬高,瞄着峡谷防备敌军放冷箭。

  后排黑洞洞的枪口,全顶在阿克沙这帮“顺明先锋营”的后脊梁上。

  一名水师传令兵骑着高头大马溜达到阵前,拿鼻孔对着阿克沙,扯着破锣嗓子嚎道:

  “刘大帅将令!”

  “太阳落山前,务必拿下第二道关卡!”

  传令兵勒紧马缰,撂下狠话。

  “敢退后半步者,就地正法!”

  哗啦!

  三千杆线膛枪齐刷刷拉动枪栓,子弹推入枪膛的动静又干脆又响亮。

  阿克沙听的后背直冒凉气。昨个儿他还自欺欺人,琢磨着大明王师在历练大伙。

  今天这架势算是彻底交了底,大明军队纯把他们当探路的肉盾。指望拿这帮泥腿子的血肉,去磨断前头的硬骨头。

  在人家眼里,他们就是一批耗材。

  拉姆死死捂住刚缝合的肚皮,脸煞白。

  “头儿,大明军爷这是逼着大伙去填坑啊!”

  阿克沙一脚踩上马镫跨上马背,顺手抽出抢来的贵族弯刀。他扭头扫了眼后头那帮面无表情的大明老兵,再回过头死盯着前头那条要命的峡谷。

  后路早断了。

  “冲!”

  阿克沙咬碎后槽牙,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退无可退的达利特汉子们嗷嗷乱叫,朝着第二道关卡发起又一波送死式冲锋。

  人头挨着人头,潮水般扎进那条窄道,崖壁上方直接砸下几百斤重的原木,跑在前头的汉子刚举起刀,当场被磨盘大小的巨石砸烂胸膛。

  连句废话都没留,人就成了一摊烂泥。

  旁边的同伙吓破了胆想往回躲,后方的人潮推着他根本停不住脚,脚底板一滑,当即被几百双草鞋硬生生踩进血水坑,再没爬起来。

  “火油!顶上泼火油了!”

  人堆里炸开惨叫,黏糊糊的黑油顺着崖壁兜头浇下,糊了底下人一身。紧跟着上头飞下十几支带火的羽箭。

  轰!

  大火在窄道里直接窜起一丈高。沾油的汉子立刻烧成火人,疼的满地打滚,连带着把火星子蹭给边上的同伴。

  烤肉的焦臭味混杂着歇斯底里的惨嚎,把整条山道塞的满满当当。

  守在谷口的水师火枪营压根不往前挪半步,老兵们端平枪管隔岸观火。

  砰!

  一个刚探出身子指挥放落石的敌军头目,脑门当场炸开个血窟窿,尸体失去重心,一头扎下几十米高的崖壁。

  砰!砰!

  底下又是两声脆响,崖顶两个刚端起瓦罐的敌军弓兵惨叫一声跌下山崖。

  大明老兵全是拿子弹喂出来的准头,专挑对面管事的点名。退出来的黄铜弹壳掉进烂泥里,发出一连串轻响。

  开火的老兵连眼皮都不眨,麻利地拉动枪栓,新子弹推入枪膛,枪管照旧瞄着高处。

  杀人不见血,利索到了极点。

  五里开外,大明中军高台。

  李铁柱急的直绕圈。

  “刘大帅!咱不能这么白白填人命了!”

  他扯着嗓门指向那片火海:“我现在就找人把山炮拆成散件,全扛进山道重新组装!”

  李铁柱拍着胸脯打包票:“只要给足半个时辰,这破关卡老子连根拔了!”

  吼完这话,他迈开腿就想往台下跑。

  “站住脚。”刘百川慢悠悠开口,李铁柱硬生生刹住步子。

  刘百官单手转着短刀,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火气:“你当里头那帮婆罗门是瞎子?山道滑的人站都站不稳,让咱们大明炮兵扛着几百斤重的铁疙瘩往里钻,纯粹是白送死。”

  昨天炮营就吃过闷亏,一个班的弟兄连人带炮管滚进山沟,折了好几条腿。

  李铁柱气的一拳砸在实木栏杆上:“那就站在这看戏?太憋屈了!军器局造炮是为了砸城墙,如今全歇菜吃白饭!”

  “放屁,谁说炮营闲着了?”

  刘百川举起单筒黄铜千里镜,镜片对准峡谷高处一个披着金线袍子的祭司。

  砰!

  前方阵地炸响。镜筒视野里,那个祭司的脑袋当场爆成一团红白烂肉。

  刘百川放下铜镜,语气平淡的气人。

  “这就叫好钢用在刀刃上。大明造一颗子弹都要花钱,里头这帮人命,不值这个价。”

  刘百川歪过头去瞅那群在火海里打滚的达利特人。

  “在这片地界上,这帮泥腿子的贱命加一块,也抵不过咱们兵工厂一颗铅弹值钱。”

  高台另一头,大儒孔承庆慢条斯理收起千里镜,手指头顺着花白胡须直往下捋。

  “惨绝人寰,实乃造孽啊。”

  这老倌儿嘴里念叨着悲天悯人的圣人教诲,两眼却直往外冒血光,那是恨意,那种报复的痛快。

  旁侧的章心斋一声不吭,两根枯瘦的手指头顺着太师椅的木扶手来回敲击。底下死一个达利特人,老头的手指就跟着往下点一下。

  这老狐狸算是把冷血玩明白。

  沈三郎死死扒着台柱子狂吐酸水,往下扫了眼塞满死尸的山谷,头一回觉的挣来的黄金宝石这么烫手。

  沈荣在后边拼命搀住亲儿子,老寒背凉嗖嗖直冒冷汗。他借着余光去瞅这三位大明顶流,几个披着官皮和道学衣冠的大老爷们,做起买卖来比东海海盗还要心黑手狠。

  一将功成万骨枯,今儿个算是真让江南商户开了眼界。

  ……

  那伽之口,敌军大营。

  瓦尔玛一记重脚把黄花梨木桌踹个粉碎,金杯银盘滚了一地。

  “又打下去了!”

  他一把揪起传令兵的衣领,吐沫星子乱飞:“底下那帮贱骨头死多少人了?报个数!”

  传令兵两腿发软,结结巴巴回话:“将军,今儿个又折进去一万五千人。死尸堆成山,把头道关卡的大门全堵死了。”

  瓦尔玛咧开大嘴笑的张狂。

  “痛快!叫他们接着送死!老子今儿就要见识见识,这十万泥腿子能不能填平这条绝路!”

  瓦尔玛回过身,盯着后边装哑巴的黑袍老头:“大祭司算的没差!只要守住这条口子,咱们靠地利就能把这群杂碎全耗死在里头!”

  这老头正是捡回一条命的夏尔马。老头没瓦尔玛那份乐呵劲,老眼珠子死死扒在远处的大明营盘上。

  “将军,咱们杀的全是不值钱的炮灰。”夏尔马嗓子眼干的直冒火。

  “你仔细瞅瞅外头,大明正规军到现在连个油皮都没破。”

  夏尔马把血淋淋的实情摆上台面。

  “这帮外乡人躲在后头放冷枪。等咱们把储备的滚木火油全折腾光了,等这帮达利特人全死绝了,大明的火器营就该出来洗地了。”

  瓦尔玛刚还狂笑的大嘴,当即闭成了一条线。

  ……

  日落时分。

  大明水师营地终于响起收兵的号角。

  阿克沙拖着重伤的瘸腿,生生从尸体堆里扒拉出一条血路退下阵来。他全身裹满厚实的黑泥,连脸皮上都粘着同伙的碎肉渣子。

  跑回来的达利特残兵点了个卯,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五万活人。

  两日光景,直接败光五万青壮。拿这几万条人命铺路,也就勉强磕下头道关卡。如今碰上第二道石墙,照样撞的粉身碎骨。

  阿克沙膝盖骨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汤里,盯着后方那面干干净净的大明龙旗。水师老兵正聚在营火边,拿细棉布优哉游哉地擦拭枪管,互相吹牛打诨。

  阿克沙的脑子彻底通透了。

  大明派来的这帮人,根本就没打算救苦救难。这就是一桩带血的买卖。

  他们这群底层的达利特人,无非是刚好的了几把破钢刀,换了个更高明的主子,接着当卖命的炮灰。

  阿克沙正瘫在地上喘粗气。大明后方大营猛地窜出一名传信游骑兵。

  这汉子死命抽打马鞭,从侧翼土坡直插刘百川的中军高台。战马还没停稳,游骑兵直接翻身下马,单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两手擎起一块抢来的黑铁腰牌。

  “刘大帅!”游骑兵扯着嗓门大报:“外围哨卡摸住两个探子!口音完全对不上,绝非坦贾武尔的本地杂鱼!”

  刘百川单手接住高台下抛上来的铁牌,牌面正中赫然刻着一头张嘴咆哮的雄狮。

  他眉头微挑。

  游骑兵接着往外抖露惊天猛料。

  “探子没扛住大刑,全吐了底!他们隶属北方狮王维克拉姆的大营!”

  “北境十万拉杰普特精锐铁骑已经全军压上!大头部队早过了高韦里河,正冲着咱大明军的后脊梁包抄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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