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一,昆仑山琼木孜塔格峰。

  晨曦还未越过万古冰川的脊线,整座山麓仍笼罩在青灰色的寒气中。

  穿山-丁型隧道掘进机的轰鸣声已经在山谷中回荡了两个时辰。

  巨大的钢铁钻头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玄甲巨兽,用钒钛铬镍合金钢铸就的刀盘一圈一圈地啃噬岩层,碎石顺着传送带源源不断涌出洞口,在谷地堆成了一座灰色的小山。

  蒸汽锅炉排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细碎的冰晶,洒落在营地周围,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霜。

  李易站在洞口南侧的铁架瞭望台上,双手负在身后。

  玄色大氅下摆被山谷冷风掀动,露出内里一套暗青色圆领袍。

  他目光越过机械与烟尘,望向昆仑群山层叠的荒凉轮廓。

  远处雪线以上,云雾翻涌,那里是真正的无人之境——风暴、冰裂、雪崩,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一支军队覆灭。

  但就在这块连鸟兽都难以久留的苦寒之地,大唐的格物院工匠们正像蚂蚁一样凿穿山腹,从万古岩层中挤出决定未来国运的黑晶石。

  沈括从洞口钻出来,满脸煤灰夹杂着水汽,头顶的幞头歪到一边,袖口卷到肘上,两臂满是油污。

  他手里攥着一块新敲下来的岩样,快步登上瞭望台,喘着粗气道:“殿下,岩层又变了!”

  李易接过岩样,翻过来看了看断面。

  灰黑色的岩面上嵌着一层半透明的石英质夹层,断口锋利如刃,与他前两日看到的灰岩截然不同。

  “这是我们推进到一百二十丈之后遇到的新夹层,硅化程度极高,硬度足有九十六七,比设计参数超出一截。刚刚这一茬刀盘磨损明显加剧,照这么下去,掘进效率会比预估再降两成。”

  沈括伸手指着岩石断面:“袁客师那张图上,这一段标注的是‘层理灰岩夹页岩’,但实际打出来不是那么回事。要么是他当年留下的矿脉总图年代久远,地层发生过变动,要么是……”他犹豫了一下,“要么是他有意隐瞒了这一段。”

  “以袁客师的性子,恐怕是后者居多。”李易淡然道,“他既然要考验后来者,就不会把路铺得太平坦。沈司正,刀盘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硬度,最多再撑一天。若明天之前不换刀盘或改道,这一套刀盘就得报废。我们虽然带来了三套备用,但每换一套都需要重新校准,至少要占十二个时辰。”

  “那就不换。”李易斩钉截铁,“改道。从一百二十丈处向东偏移八度,让掘进机绕过这条硅化带,再从下方切回主脉。你算一下,需要多走多少距离?”

  沈括从怀里掏出炭笔和油纸,伏在瞭望台栏杆上飞快画了几条线:“绕过硅化带,大约多掘五十丈。按照目前正常岩层的掘进速度,多花四天就能切回原定轨道。总工期从二十七天延长到三十一天,还能接受。”

  “好。”李易拍了拍他肩头,“就这么办。另外在洞口增设一座移动锻炉,以防万一后方备用刀盘供应不上,咱们在现场就能修补。”沈括应声而去,刚走两步又回过头来:“殿下,还有一桩事,昨日夜里,洞内第三巷道有一处渗水点,水量不大,但水质发浑,像是地热水的味道。我担心下面有一条地热裂隙,现下虽然无碍,一旦掘进到富矿层,高温高湿的环境对设备和人都不利。”

  “地热裂隙?”李易眉头微微一挑,立即联想到此前从凌烟阁玉碑上探测到的“长安三百丈下地热裂隙波动”。袁客师手札里也提过,世界薄膜的崩解隐患正与地壳深层的地热能量异常有关。他沉思片刻,嘱咐道:“你带两个工兵去探一下缝隙的走向,若是主矿体附近有高温岩层,宁肯绕远一点,也不要在没备好降温设备之前贸然靠近。若要等苏定方他们从后方调来冷却水套,工期宁可再往后推三天,安全始终是第一位。”

  沈括点点头,匆匆去了。

  李易站在瞭望台上,听着山腹中传来的沉闷轰鸣,一时竟有些出神。一年多以前,他初到这个世界时,大唐还处在以牛马拉车、薪柴取暖的时代。如今,蒸汽机车已经能在大唐腹地的铁轨上日夜奔驰,电台能将千里之外的军情压缩成一道电波,从撒马尔罕传到长安不过半日。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只要黑晶石能量塔建成,大唐完全有希望在十年内跨入全新的电力时代。到那时候,就不再需要靠焚烧亿万年前埋在地层深处的化石能源来维持文明运行。时空崩解的警告,也会彻底成为过去。

  指挥车方向传来断续的脚步声。一名通讯官快步走到瞭望台下,高声禀报:“殿下,长安、里海、撒马尔罕三路急电。”

  李易下了瞭望台,走进烛龙-丙型指挥车。指挥车内空间不大,一面装满了电台线圈与电池组的铁柜,一张嵌在墙上的折叠木桌,几把藤椅。报务员已经将三份电文译出,整齐地排在桌面上。

  第一封来自长安,李世民用朱笔代书,措辞简洁而严肃。大意是:太史局令李淳风在洛阳白马寺地宫新出土的第十二块青铜板上,发现了袁客师手书的“洛阳地脉节点图”。图中标明洛阳城北邙山之下,亦有一处天然地脉节点,与长安凌烟阁地宫遥相呼应。若在此处建造第二座巨型能量塔,可与长安互成犄角,覆盖整个中原腹地的能量网。但袁客师特意用朱笔圈了一段小字:“洛阳地脉节点上覆厚百丈的黏土隔层,须先以掘进机打通垂直导井,再下放绝缘套管。若在施工中破坏地脉节理的封存结构,不仅节点作废,还可能引发局部地陷。”

  李易看到这里,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袁客师这手笔,分明是逼着大唐必须拥有穿山-丁型掘进机后,才能稳妥地开发洛阳节点。可穿山-丁型掘进机目前只有一台,正在昆仑山啃最硬的黑晶石矿脉。这就成了一个捉襟见肘的难题。他暂时将这个矛盾按下,继续看第二封电文。

  第二封来自里海东北岸薛讷的急报,字数最长,充满战场气息。薛讷写道:他率猎隼小队沿里海东北岸布防后,陆续截获了三批自君士坦丁堡方向南下的可疑商旅,从他们的行李夹层中搜出绘有大唐西域山川关隘的精细地图以及若干机械零部件草图。据一名受雇于拜占庭商团的亚美尼亚通译供认,这些货品都是要送往巴格达,交到一个叫拉希德·本·侯赛因的巴格达富商手中。而这个拉希德,正是乔治乌斯在巴格达最重要的联络人。乔治乌斯本人已经从君士坦丁堡启程,同行者刻意分散成数个小队,以不同身份和路线向东方移动。薛讷推测,乔治乌斯很可能已经越过了阿拔斯边境,正在向安西一带靠近,目标是昆仑山的黑晶石矿脉。

  “果然还是来了。”李易自语了一声,将电文折好放在一旁。

  第三封来自撒马尔罕,是裴行俭发来的守城汇报。阿拔斯大将卡西姆集结四万余援军,前锋已到达木鹿一带,与退守乌尔根奇的叶齐德残部呼应。苏定方率玄甲军在撒马尔罕以西数百里的沙碛地带设伏,成功拦截了一支护送粮草的辎重队,烧毁粮车四百余辆。卡西姆的东进节奏被打断,至少十日之内无法对撒马尔罕构成直接威胁。但裴行俭提醒,阿拔斯人正在调整战术,开始在夜间以小股骑兵袭扰唐军外围哨所,试图拖住唐军前锋。

  李易靠在椅背上,将三份电文在脑海中串联起来。乔治乌斯东行、洛阳地脉节点需要掘进机、阿拔斯换上了小股夜间袭扰——看似零散,实则互相咬合。乔治乌斯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东行,显然是在得知唐军攻克撒马尔罕之后做出的判断——大唐在黑晶石的获取上已经领先一步,他若再不行动,等能量塔建成,拜占庭与阿拔斯将再无翻盘之机。而阿拔斯的小股袭扰,同样是在为乔治乌斯的渗透策应,目的不外乎牵扯唐军主力注意力。

  “好一盘棋。”李易沉吟道,“既然你想摸我的黑晶石矿脉,那我就替你找一条路。”

  他吩咐通讯官接通正在里海东北岸的薛讷。电台启动,几番校波之后,薛讷那带着沙哑烟嗓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殿下,末将在。”

  “薛讷,乔治乌斯往东来,身边有多少人?”

  “探明的至少有四路。一路走海路从黑海到特拉布宗,再转陆路南下;两路乔装商客走陆路穿越阿拔斯;还有一路冒充僧侣走厄尔布尔士山北麓小路。末将已经派猎隼小队盯住了其中三路,唯一没法确定的是最后一路,走厄尔布尔士山那条,山高路险,我们的眼线难以深入。”

  “不用死盯。”李易语气平稳,“他最终目标只有一个——昆仑山黑晶石矿脉。你放出风声,就说昆仑山矿脉区东南侧八里处发现一处新的黑晶石露头,尚未设防,只有一支测绘小队活动。让他自己往这个口袋钻。”

  “殿下是想诱他现身?”

  “对。他已经到了安西门口,硬追不如让他自己露出马脚。另外,我们在青崖谷抓到的那批阿拔斯探子中,有一个被放回了巴格达传递假消息,这人应该很快会把假矿脉位置传到拉希德手里。你再配合一下,在里海东北岸开一个小口子,让拉希德的人能顺利把情报送到乔治乌斯手里。这消息若是送丢了,就可惜了。”

  薛讷在电台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应道:“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切断通讯后,李易又提笔给裴行俭写了一道手令:着裴行俭在撒马尔罕以西加强夜间警戒,增加巡逻队轮换密度,防备阿拔斯的夜间袭扰;同时命苏定方不必急于追击卡西姆,保持现有压力即可,等待后续部署。

  他正准备放下笔,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掀帘而入:“殿下,西侧山道发现可疑人影。一共七人,装扮成药材商人,避开了哨塔主道,沿着河谷绕行,正往东南方向去。我们跟踪了十余里,确认他们没有往营地这边来,而是径直朝着东南侧那片黑色岩壁去了。”

  “黑色岩壁?”李易眼神一跳,立即站起来,“带他们走的是昨天缴获的那份草图上的路线?”

  “禀殿下,正是。”

  李易嘴角微微一掀。他刚刚才让薛讷放出假消息,没想到乔治乌斯的人来得如此之快,倒省去了他等情报发酵的时间。他当即披上大氅,步出指挥车,唤来三百玄甲卫,从营地东侧绕过,沿着山脊悄悄向东南包抄。

  天黑之前的昆仑山深处,只剩呼啸的风声在沟壑间冲撞。三百玄甲卫以灰色毡布裹住刀兵甲片,无声无息地在山脊一侧伏下。李易趴在一块巨石后,用望远镜观察对面那条狭窄的山谷。暮色中,只见七个黑点正牵着骡马,缓慢地沿着碎石坡向谷底的黑色崖壁攀去。为首一人身材瘦高,腰间鼓鼓囊囊,看不出是短刀还是手枪。整个队伍行进间没有火光,也没有大声喧哗,显然受过基本的军事训练,至少不是普通盗匪。

  “殿下,动手吧?”副将压低声音问。

  “再等等。我要看他们准备怎么采那块矿石。”李易不动声色地说。

  山谷中,七人在崖壁前停下。为首的那个瘦高个蹲下身,用锤子小心地在黑色岩面上敲了几块碎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取出一只布袋装好。他没有急着离开,反而从怀中掏出一张薄纸,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对照了一阵,随后和身旁的同伴比划了几句话。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从口型来看,像是波斯语。李易看他们比划的方向,分明是在辨别山脊另一侧的矿脉延伸走向。

  他不再犹豫,轻轻挥了挥手:“拿人。”

  三百玄甲卫如暗流般从两翼卷下山谷。等七名探子听到马蹄踩碎岩石的声响时,四面已经合围。枪栓拉动的金属声交织成一片,几名探子刚拔出弯刀,就被玄甲卫用长杆铁叉压住肩膀掀翻在地。整个过程不到片刻工夫,七人全部被擒,没有放一枪。

  李易骑马踱到谷底,翻身下马,居高临下看着被绳索捆成一串的俘虏。为首那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呼吸急促,眼神却仍然冷静。李易蹲下来,从他腰间搜出那把火铳——是一把仿造奥斯曼式火绳枪,做工粗糙,明显不是军制武器,但也能看出制造者对枪械有一定了解。

  “你替谁做事?”李易用波斯语问了一句。

  那人一怔,随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道:“将军饶命,我们只是贩药材的,走错了路……”

  “贩药材的带着凿子、罗盘和矿脉草图?”李易从旁边探子包袱里抽出一卷图纸,“这张图上标注的坐标,正好是黑晶石矿带延伸方向的标记。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在火把的光照下展开图纸,指了指上面一个用炭笔标出的红色圆点,“这里,你们准备把矿石样本交给谁?”

  瘦高个咬紧牙关没有作声。李易也不急,让人将七人分开审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探子便抗不住压力,断断续续供认:他们受雇于巴格达的拉希德·本·侯赛因,任务是在昆仑山东南侧找到黑晶石露头,采集样本后转道雷伊,将样本交给一位“从西方来的乔治先生”。他们只知道乔治先生出价极高,并不清楚其真实身份。

  李易又问:“拉希德有没有给你们额外的联络凭据?”

  “有,是一块铜牌子,上面刻着三枚交叠的圆环。”年轻探子道,“听说在雷伊城一家名叫‘骆驼泉’的客栈里,把铜牌交给掌柜,就有人来接货。”

  李易让人取了铜牌,放在掌中端详片刻。三枚交叠的圆环,隐隐有几分齿轮的意味,像是某种工匠组织留下的暗号。“看来这位乔治先生,背后也有一套自己的情报网。”他收起铜牌,看向远方暗沉的天际,目光冷凝。

  回到营地后已是深夜。李易下令将七名探子严密关押,除了那枚铜牌与一张假矿脉图,其他物资一律充公。他在指挥车内摊开地图,标记出雷伊城的位置。雷伊在阿拔斯东部,正处在撒马尔罕与巴格达之间的交通要道上,距离唐军现在的防线还有大约八百里。乔治乌斯选择在雷伊设交接点,说明他不打算亲自冒险闯入大唐境内太深,而是想拿到黑晶石样本后立刻缩回阿拔斯地盘。

  “想拿样本就跑?没那么容易。”李易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让通讯官接通与薛讷的电台。他命令薛讷派一支精锐小队绕过里海南岸,在雷伊城外埋伏,盯住“骆驼泉”客栈的一举一动,但要沉住气,不要惊动乔治乌斯的人马,只等磨尖了爪子再一击致命。薛讷领命。李易又补了一句:“若乔治乌斯本人出现,不要急于动手,先追清他在雷伊的所有联络点,一网打尽。”

  布置完这些,已经是近午夜。指挥车外,昆仑山的风裹着砂砾扑打着铁壁,发出沙沙声响。李易却没有睡意,他坐在桌前,将袁客师留下的那些手札副本又翻了出来,一页页扫过。

  “此方天地,如一枚薄壳之卵,油气之躯,乃壳中之髓。若率尔抽取,如自噬其壳,穴空而体塌,天地运数必衰。欲图久远,当以非碳基代偿——借水力,借风电,借地热,乃至取黑晶石一体铸塔,以粒聚之力为苍生续命。”

  这是袁客师写在《非碳基能源篇》卷首的一段话。李易盯着那行熟悉的字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比他早二十年穿越大唐、布下这局惊世棋局的奇人形象。他虽与袁客师素未谋面,但通过这一件件遗物,几乎能触到对方当年的思路。袁客师在做这些安排时,显然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所以将所有赌注都押在“第二位穿越者”身上。而李易,就是他选中的人。

  他合上手札,看向桌面上那枚缴获的铜牌,喃喃道:“乔治乌斯……你也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袁客师千算万算,大概没算到除了我们,还有第三个人也带着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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