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第32章 依稀旧河畔

小说:廓晋 作者:榴弹怕水 更新时间:2026-09-28 18:55:41 源网站:下书网
  在意识到事情可能的逻辑後,有心算无心,假装撤军实则埋伏,类回马枪加内外夹击,近万战兵,对付立足未稳的五千人,这要是还打不赢,刘乘、沈劲、刘建、王侠,包括留下来支援的北府刘庄就可以都把将军号给摘了。

  斩获不少,千把首级,还有两三百战马,缴获物资也不少。

  正正经经的胜利,打的还是一州刺史的正经州郡部属,里面颇有些须发异类者,可把第一次见到这场面的朝廷使者韩伯给振奋坏了。

  接下来沈劲甚至提出可以继续在山茌这里坚守,继续尝试再打一场,韩伯一度也随之动摇,但刘乘却懒得理会,他本来就是意识到自己做後卫期间可能有这麽一战,才提出打这一仗以鼓舞士气的,又不是专门要为了打仗而打仗。

  更何况,如今慕容尘已经动了,慕容德现在却没有任何动静,局势反而显得危险。

  於是乎,其人立即下令,全军即刻收拾行装,放弃山茌,必要时扔掉一些笨重辎重,极速後撤,不得延误!

  军令既下,刘乘本人又极度严肃,众军不敢怠慢,当晚便带好战利品,撤出山茌城,翌日又从南麓旧营中离开,往南而去。

  这个时候,泰山北麓的冬雨影响已经彻底消失,最前方的沈劲部只花了一天半时间就抵达博县(後世泰安),然後其部掉头来报,泰山南麓有雨,但很小,而且气温上升,已经不似冬雨,而似春雨了。

  其部认为完全可以当日便跨过汶,继续南下。

  已经产生心理阴影的刘乘当然不敢让沈劲冒雨赶路,便严厉要求对方等待自己抵达後做决断。不过,这日晚间,当刘乘本人也抵达博县後,南面也来了人——郗超亲自抵达,送来了一个不能说意料之外,但彻底改变了一切接下来行动逻辑的情报。

  「谁?」

  「贾活,贾坚的儿子。」

  「什麽地方?」

  「瑕丘。」

  「哦,我记得那地方,泗水拐弯到鲁郡的地方……他有多少人?」

  「他给我们的信中自称万众。」

  「万众?!」一直在紧张听讯息的韩伯吓了一大跳,直接喊出了声。

  「万众突然至瑕丘,诸葛攸全然不知道,可以直接杀了正军法了。」刘乘无语至极。「而且贾活自称为父报仇,必然是山茌被围後,乃至於城被破後才出兵,他是什麽身份,就能这般仓促带领万众奔袭这麽远?难道是慕容俊的野种?」

  「前面已经侦查的是四五百骑。」郗超补充道。「最起码诸葛攸那里是这般说的。」

  「这才是合乎道理的,以青州慕容尘派遣悦明出兵的日子来算,贾活假设从廪丘出兵,只有四五百骑急行军,才能跨越济水,绕行到瑕丘去截我们後路。」权翼缓缓来做分析。「不过四五百人,报仇心切而已,且必然疲敝冒进……那边固然伤员多,可正经兵马也不少,一击而破便可。」

  「但前面军心已乱。」郗超无奈朝屋内几人解释。「荀中郎路上又淋了雨,到了菟裘聚当日就发烧不起,每日昏睡八九个时辰……下面人没人敢跟他说,北府军只听他的幕属的,而他的幕属又警惕於我;谢万石还因为披甲巡视城防摔倒了,也伤了腿;现在只有你去才行。」话到最後,自然落在刘乘身上。

  「那就赶紧去吧。」韩伯在旁边听了,连忙催促。「前军,你让部众不做恋战和追敌,反而即刻折返,不就是为了防备这个吗?」

  「我要防备的可不是这个。」刘乘缓缓摇头,然後坐到堂上,只擡起腿,蹬着脚下胡床来对堂中诸人。「你们现在怎麽说?」

  「明公之前的防备是对的。」蒋干一如既往不做顾忌。「青州都出兵了没道理兖州不出兵……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兖州慕容德之前被明公一战割了几百个耳朵,心里发虚,猜到北府西府联军,必然明公断後,所以乾脆避开明公,另有手段。现在来看,应该就是想趁着明公在後面,他跑到前面去堵伤病员,而正好贾活报仇心切,是可用之人,便以他为先锋,急行军直趋瑕丘要害,他自陈主力在後,正常进军。」

  韩伯认真听完,茫然以对:「如之奈何?」

  「当然是击而破之,继续回军了。」蒋干捻须笑道。

  「能胜吗?」韩伯追问不及。

  「没道理不胜,只是怎麽胜?」蒋乾笑道。「是要简单的推开他,还是要给他一下狠的,让他以後听到西府二字,晓得我家明公在前,便畏缩不能行!」

  说完这话,蒋干拱手以对座中的刘乘:「前军,我以为当按照那日商议,绕开泰山与泗,直扑向西,断其腰背!」

  「我也赞同。」沈劲同样拱手表态。「前军,我依旧愿率本部做先锋……之前洛阳一战,解我生平困厄,而我军如今休整近两年,结果仓促北上,却只淋了几场雨,然後临走前打了那麽一场不疼不痒的伏击仗,所谓北伐之胜负在哪里?生平之志气在哪里?」

  刘乘看着自己妻叔慷慨陈词,默然不语,而是越过了沉默的刘虎子等将领,看向了权翼。

  权翼迟疑了一下,认真以对:「我觉得可以按照原本计划向西打,因为慕容尘的出兵和贾活的出现,都说明咱们之前的算计是对的,准备和反应也是对的,而他们则未必,胜利的可能很大……况且,就算万一敌军势大,不好打,有蛇将军的骑兵做侦查,那只要我们速度足够快,反应足够快,也足以及时向南折向,以作规避。「此外,我也是刚刚想到,慕容德有没有可能以贾活为诱饵,实际上主力冲着此地而来呢?而如果是这样的话,此战反而躲不得,就应该迎面而击,有心对无心,当面摧垮他!」

  刘乘听到最後一句话,明显一惊,但还是没有表态。

  这时候,苻坚果然也拱手陈词:「前军!这一战是有一些风险,但值得打!若能再败慕容德,我们当面的兖州诸郡都会动摇,淮上态势也会大好。」

  刘乘连连点头,但还是没有表态,反而只看向了韩伯:「韩侍郎……你听明白了吗?」

  韩伯立即摇头,他就是没听懂。

  「道理很简单,贾活应该不是自己那点人就来的,慕容德很可能在他後面。」刘乘稍作解释道。「所以现在慕容德很可能刚刚过了济水……打肯定要打,但有两个方略,一个是走原本的路,回到泗水,我去做先锋,击破贾活,隔断慕容德,掩护咱们的人撤走了,我最後再走;

  「另一个,则是我们现在不往前穿过南山南麓,到菟裘聚做指挥,而是将计就计,就从这里往西顺着汶水离开泰山,直扑向慕容德!要知道打仗嘛,就不是撤退了,没必要一定要回到泗的。从这里出发,直接向西进军,沿途虽然也有些丘陵,但到底有一个河谷,反而更方便行军、进军。」

  韩伯恍然。

  「不过这麽打,有几个风险。」刘乘肃然道。「比如慕容德部不是他兖州所控制那几千人,而是另有大股援军,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也必须要考量,真要是那样,我们出去之後确定了情报,就要掉头往南,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接应我们;

  「再比如说,我们西府军技不如人,撞上去就是败了,也要往南逃,还是需要有人在南面泗水边上接应我们;

  「还比如说慕容德可能以贾活为诱饵,实际上跟我们想到一块去了,直接要冒险来此地,以求切断我们南北……这个时候,我们最好是主动迎击,但万一不谐,我们也没道理退到这里来,而是最好退到阳关,还是需要有人接应。」

  韩伯完全听明白了:「前军的意思是,前军发兵向西的时候,需要我去菟裘聚,催促北府各部抓紧时间出动,向泗水方向击败贾活,恢复泗水通道;同时最好让诸葛攸将军往阳关这里来做後卫?」「不用你遣诸葛攸来阳关,只要你催促前军打开泗水通道,越快越好……须知道,前面堵一日,便是一日辎重之损耗,无数伤兵之无救。」刘乘这次言简意赅。「这才是我不愿意所谓持重,而选择向西出兵的根本道理……韩侍郎,你能做到吗?」

  「能。」韩伯没有迟疑。

  「那现在就走,嘉宾也走,嘉宾去阳关。」刘乘继续吩咐,而所有人却也晓得,这意味着这位实际上的西府主将决心已下。「刘将军,你率你部护送嘉宾去阳关,作为後卫,也顺便万一时接应我们。」

  刘庄明显一愣:「不用我与诸位一起西向吗?」

  「不用,你部行军速度不太好,而且民夫,辎重,还有之前的战利品,都需要有人看管运输。」刘乘肃然道。「战马我带走,那些战利品就全与你了,听到确切战事结果前,只在阳关等我即可。」

  刘庄沉默片刻,上前恭敬行礼:「本是後卫,职责所在,愿前军旗开得胜。」

  刘乘点点头,不置可否。

  当夜不提,只是连夜做乾粮,炊烟彻夜不停。翌日一早,正月初十,其人正式下达军令,不算民夫,西府全军可战之兵,有铁裲裆、皮裲裆者合计五千八百人,尽数强行更换草、绑腿,扔下所有辎重、民夫、战利品,包中只带着五日乾粮,然後将甲胄、军械卷起堆在背包上方,先自桥上过汶,然後越阳关而不入泰山南麓,只是沿着汶水继续转向西面平野。

  十一日晚,部队两日行军百里,抵达汶阳,翌日,也就是十二日,上午时分,部队刚刚上路,氐骑回报,一队越过汶水侦查的骑兵於蛇丘城外遭遇了零星鲜卑骑士;中午更是传来消息,窥得打了慕容旗号的一支兵马,约六七千众,在汶水渡口下灌亭一带,似乎正在自北向南渡河,而且已经渡了一小半。

  距离是十七里。

  刘乘不再迟疑,下令全军加速向前,十二三里後披甲,并马上在苻坚的建议下,将所有氐骑全部从上游这里派往汶水北岸,渡河後由蛇元亲自带领,不作停歇,立即从北岸向西面下灌亭发动突击。

  过了一阵子,大约就是西府军大部完成披甲的时候,今早从北面十九里外富城过来的慕容德得到回报,他的一支之前在北岸继续向东探伸的哨骑失去了踪迹,没有按照约定在正午时分及时回到下灌亭做汇报。这位北燕兖州刺史第一时间警惕起来,或者说与其他人没有太大反应不同,其人几乎是寒毛竖起,整个人都迅速紧张起来。

  这个反应甚至引起了一些将领的心诽腹谤。

  然而,他根本没时间去在意这些,因为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部队现在有一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经历了一整个中午的渡河,部队的一大半在汶水南岸,一小半在汶水北岸。

  汶水不是什麽大河,如今也不是夏秋那种涨水的态势,到处都是渡口、浅,渡河非常简单,但它到底是一条几十步宽的河,必然会影响两岸的相互支援。

  所以,若敌军来,应该在哪一边?

  自己是应该加速渡河迎敌,还是应该撤回来?

  没道理大部分人都已经到南岸,再撤回来吧?

  所以,应该是加速渡河才对。

  刚刚想明白这一点,北岸等待渡河的後卫部队,先遭遇数百骑兵突袭。

  虽然因为来不及披甲遭遇到了相当大的损失,但这支混合新投效流民帅,部分鲜卑部众,部分兖州新募兵的部队并没有被这麽一场突袭给吓到,恰恰相反,哪怕是慕容德不在北岸,北岸之众,也几乎是在各自头人、军官、流民帅的命令下迅速立阵以长矛和弓箭迎敌,部分骑兵也纷纷上马迎上,而更多的北岸其他部队,则借着前面的掩护迅速开始披甲。

  那支骑兵只讨了第一遭便宜,便往後撤……看的出来,这支骑兵的战马质量和骑术都很好,装备也很好,这很让人意外。

  而他们的撤离立即引发了追击,包括一些已经渡河的南岸部队,也都掉头穿过浮桥尝试往北岸参与追索。南岸这边,慕容德将目光从那些骑兵背上早被泥弄得乌七八糟的背包上挪开,强压着不安,赶紧下令严肃军纪,不得追索,同时喝止南岸部队回身阻塞浮桥,并下达了那个因为骑兵突袭而不得不耽误了一些时间的常规命令——乃是尝试让南岸部队向外扩张,占据周边地形立阵掩护核心部众披甲,同时催促北岸部队有序渡河,加入其中。

  也就是这个时候,披甲完备的沈劲部,已经借着此地非常常见的丘陵地貌,在一处小丘後完成了大约千人的集结。

  窥得这一幕後,沈劲没有再等待後续部队,直接下令突阵。

  看到成建制的泥包军步兵这麽快出现後,慕容德只觉脑子内部嗡的一下,几乎本能想逃回北岸。

  没有船,步兵在山地丘陵里打转,也能这麽快吗?!

  ——————我是敌军在哪里的分割线——————

  昔蒋司马有言:「用兵之道,在穷彼可而尽己之能。」可谓切矣。汇参军而议推战事至於穷尽者,皆以为始於太祖幕下。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ps:还债完毕。

  战争与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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