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第17章 射柳(续)

小说:廓晋 作者:榴弹怕水 更新时间:2026-05-04 20:36:47 源网站:下书网
  刘波的事情对於刘阿乘而言只是一个插曲,甚至是一个侧面的插曲,项目和生活还是要继续的。而且那厮现在这个样子,从利益角度来说,总比撕破脸强,人家在彭城刘氏里的地位摆着呢,真弄掰了,哪怕是捏住了对方的道德软肋,也是某种两败俱伤。

  不过,即便如此,这件事还是给刘乘带来了一定个人层面上的冲击。

  一个最让穿越者不安的问题是,刘波这种迅速而扭曲的转变,到底是好是坏?

  说坏,没有这种及时的应变能力,真就在北方就没了,全族估计都没了,怎麽都没法苛责的;可非说好,现在这个刘波,是真正的刘波吗?为什麽会让刘阿乘感到惊悚?

  这可不是刘乘一个人注意到此人的异样,希超当时也发现了。

  所以,表演过度会有什麽後果?

  当然了,刘乘还是那套老法子,遇到这种纠结的思绪照例直接黑箱封存,心思和注意力也重新回到了八岭山下,不过旬日,射柳之事也就安排妥当————桓温甚至还亲自来视察了一番,也很满意,而且也没像那些江左名士直接呼朋唤友搞个提前宴饮。

  不过,廿五日後,荆州城确实开始热闹起来了,很多外地的将军、地方官都奉命而来,既要参见桓温,指着今年的武昌演兵做个通气,表个忠心的;又要跟同僚私下沟通立场、延续私交什麽的:还要趁机打听一下江陵城的奇闻轶事,什麽刘御龙十日夺兵都不配排在前三名的,郗超在东曹几无不允,桓秘与征西大将军隐隐闹出矛盾,桓冲越过次序即将出镇武昌才是他们最在意的,便是眼下,也要打听一下射柳仪式的流程为先————

  这能不热闹吗?

  便是刘阿乘,说是不甚显眼,也接连接待了邓遐、桓虔、薛珍在内的多名相熟外镇军蒋,还带着武陵那边的两位绦头蛮主一起喝了藕汤。

  照样忙得不可开交。

  就这样,忙忙碌碌到了廿八日,当日天气晴和,为了防止可能的天气变化影响到仪式,射柳之礼便按照计划於这一天开启,前一日傍晚便有通知,一大早又有黑衣宿卫亲自往各处驿馆、官员宅邸,拿着都令史写的流程条例做说明。

  刘乘本人倒是没有学之前兰亭集会那般直接睡在附近什麽的,两个项目完全没什麽可比性,那边是私人承包的项目,而且是第一次搞,很多环节都是自己亲力亲为,要对各方面负责的;而这次属於官方项目,最核心的内容其实是政治筛选,是桓温的政治风采展示,这些跟他刘阿乘没有太大关系,他就是个预备执行人。

  接到通知,听完条例,用完早餐,又问了下已经没有对应冠军将军却依然没被收回冠军将军参军印的刘波,确定对方不去後,便与郗超、傅洪一起出发,走上街不久就遇到了不少同僚,而出了西门後,就更是热闹,整条路上,全都是荆州文武。

  众人三三两两,虽说道旁临时相逢不必顾忌什麽体统,但到底是一个天然分拨的场所,倒是很快就形成了多个人群。

  郗超本人自然是不屑於呼朋引伴的,但刘乘在这里,见到人便打招呼,搞得跟人家很熟一样,也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再加上希超确实是荆州一柱,也不好折了面子,一会功夫竟然真被他聚集了几十人的规模,都跟在郗超身後,围着刘乘说说笑笑的。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拉帮结派呢。

  实际上,走到八岭山下预定地点时,细细思索沿途经历的人群,单论数量,郗超这一帮子人还真就是仅次於习凿齿那帮人了。

  这个就真没办法,人习凿齿作为本土大族出身的天才人物,从普通曹掾起家,靠着本事硬生生在三十岁做到西曹掾,天然的荆州本土士人领袖,比派系人员数量是真没法比,就是没人排场大嘛。

  当然,要论排场,有一个人在,其他人是真加一块也比不了了。

  何况这场活动的根本目的之一,就是为了给这位做排场。

  人大约到齐後,太阳还没照透水汽薄雾呢,大家也还没入场入座呢,场地周边忽然间就号角齐鸣,是真的突然,直接从北面台地和东侧帷帐後面就响起来了,吓得不少人狼狈失措————不知道多少人跟跄,多少人为今日准备的新衣服被弄脏,引得大家纷纷指责刘乘。

  然而,刘阿乘举双手发誓,这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不管多少人瞪他都跟他没关系,绝对是某人发癫。

  果然,巨大的号角声中,千余甲士在後,数百骑在前,还有几十骑披着马铠的骑兵忽然从东面帷帐後涌出,而最前面的还不是一匹马,是一辆复古的战车————之所以说是复古,乃是因为车头上三个人,一人驾驶,正是桓冲;一人执戈,正是桓虔;另一人穿着闪闪发光的华丽铠甲,头上戴着高冠,披着那件金光绽放的蜀锦大披风,手持一弓摆在胸前,昂然四顾。

  这还不算,甲士、甲骑、铠骑依次停下後,战车继续前行,那持弓的大胡子忽然挽弓向天,朝着西北方向射出一箭。

  一箭既发,那些铠骑、甲骑、甲士,复又依次齐声呼喊称赞,声震原野。

  八岭山南麓下,那些极少与桓温接触的地方官、各部军将,以及蛮族头领、地方士人,早已经看的发呆,而熟悉桓温的征西将军府众人则面面相觑,无可奈何。

  可让这四旬老头装到了!

  桓温既然自行搞了出场仪式,惊吓到了众人,自然爽到飞起,这时候早有黑衣宿卫从台地上下来,排列接引,便也持弓下车,在桓冲、桓虔两个宗族大将的陪同下往台地下方而来。

  这还不算,其人见到自己的记室参军孟嘉,还忍不住得意:「万年,我虽然没有你前年重阳节龙山落帽的风度,可纵车八岭的气势却胜过你了吧?」

  原来,就在这八岭山内外,孟嘉是有两个典故的,一个是前年秋季重阳大团建,在这八岭山深处,也就俗称的龙山那里,当时大家都穿着戎装,只有孟嘉等少数人是便装,孟嘉的帽子被吹落而不知,桓温戏弄他,让孙盛趁着人家如厕写文嘲讽,压在帽子下,而孟嘉回来,看到帽子和嘲讽的短文,直接从容戴上帽子,然後写文反嘲回去。

  这件事被认为是顶尖的名士风度。

  另一个典故就更名士了————孟嘉这位记室参军是虽然以文学为记室参军的,可这个位置到底紧要敏感,所以做了这个职务後就断了官场上的深入交际,唯一的爱好就是喝酒,喝完了就让奴客赶着车来八岭山下面的这块空地上飙车,反正自己是不醉驾的,只是享受那个刺激。

  桓温不知道是发什麽神经,竟然非要跟自己臣子比风度。

  对此,孟嘉心里已经无语至极,却也不惯着对方:「桓公气势非凡,可惜酒量不足,竟然不敢酒後纵车吗?」

  「这个事情确实比不得万年啊!」桓温哈哈大笑,继续往里走,擡头看到刘乘,便继续释放他那个得意劲。「御龙,如何呀?虽说射柳之礼是你一力补全,可我这番射天狼之礼,算不算犹胜一筹?」

  刘乘也不会惯着对方,或者说刘乘早知道对方喜欢的不是一马平川的奉承,立即作色摇头叹气:「明公,西北望射天狼自然是对的,可是自古君王、元帅引射时,军士助威是要喊风」、大风」的,所谓箭借风势,锐不可当,算是一种求吉利之礼,不是那般乱喊的。」

  「是,是吗?」桓温一愣,赶紧反问。「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啊?」

  刘乘无语至极:「明公做此事时,与我商量了吗?刚刚号角四起,大家失了秩序,都怒目於我!还请明公替我说清楚吧!」

  「哎呀,这事与都令史无关,无关的,都是我一人所为。」桓温再度开心大笑。

  看的出来,其人对自己这个出场得意极了,尤其是晓得果然吓到了不少人後,就更是如此。

  就这样,这位征西大将军在亲近幕僚中折腾了许久,方才心满意足,便一手捻须一手持弓向前方平整好的台地上而去了。

  众人终於落座。

  今日之会,如果不算是桓温自己搞得这档子事,流程其实非常简单,先是武将纵马骑射,搞挂锦射柳的戏码,这是武将们的主场,也是一种典型的赏赐手段:然後是年轻贵族子弟,也就是士人们步射,也就是所谓集射,这是儒家典仪,也是文武过渡的意思:接着是作诗,这就不用多说了;等到作诗做的差不多了,就是大宴会。

  而射柳争锦的戏码,被刘阿乘设计成了分组淘汰赛,而且还加了含有赛马因素的前置设计,每组军将先要从左手的东面帷帐处出发,无甲无弓,至南面小台前在两面亲卫的协助下披上自己之前上交的甲胃兜,取上自己刻过姓名的弓箭,披挂完整了,才能驰到右手边的湖畔,於五十步远的白灰线外引弓射柳,落锦为胜。

  如果三箭不得中,就要再跑一圈,重新来过。

  不得不说,竞技性拉满,场面好看极了。

  刘乘自己都看得津津有味,他是真第一次晓得桓温属下这麽多勇健之将。尤其是一个叫刘泓的幢主,在本组中力压群雄,马速第一不说,竟然第一箭便射落锦袍,继而飞驰过去,只在柳树下一折弯,就当场用弓角挑起锦袍,披锦而归。这一幕委实精彩,当场引得全场金鼓齐鸣,东面帷帐前观礼的士卒几乎是自发呼喊,邓遐、桓虔等武将更是看得眼睛发红,桓温本人都忍不住站起来拿手里的那张弓敲桌子。

  就连那些装模作样的士人们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

  刘阿乘更是恨不能跳下去拉住人家问,兄台,你这个刘,能不能是彭城刘啊?!

  我是披锦而还的分割线郗超年十五,入桓征西幕下,以家声得东曹掾,时习凿齿年岁倍之,为西曹掾,荆州土人多有愤愤。

  逾明年,二月射柳,荆州文武大集,习氏素为江陵豪富,土士多有宿於习宅,昼夜议论,凿齿虽知超才,亦起不平,意明日面折之。

  翌日,众出西城往八岭山,凿齿左右呼拥,甚得意,及至道口,遥见超纶巾引马在前,默然无声,太祖居於後,言笑晏晏,左右相谈,诸侨族及北流文武,至於蜀中诸士,皆从之。

  乃喟然谓左右曰:「今日知汉高叹羽翼已成何事也。」

  遂罢相争之意。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S:大家青年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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