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世隨王 第178章 刀俎易位

小说:逆世隨王 作者:朔西亡者 更新时间:2026-10-10 07:06:19 源网站:下书网
  李恪着君家侍卫服,荒漠行来,面上沾了尘灰。

  他本眉目清朗,终难掩藏,遂以麻子黑痣点面,扮作粗仆模样,与先前君子之姿判若两人,寻常人见了,多半不愿多看。

  然君子之气藏于内,神采生于骨。衣尘可掩面,难掩清峻。指掌一动,便是翻天覆地,令人难窥真容。

  君宜泪坐于车中,轻推窗棂,望车辕边李恪,贝齿轻咬,眼眶如水,凝望许久。

  这孟浪无礼、有辱斯文之人,竟生得这般模样。

  恍若画中走出的仙客侠影。

  惜其所求,竟自损至此,令人唏嘘,亦令人敬佩。

  昔日之辱,终有报时——

  目光不自觉下移,掠过他身前。

  瘦而不弱,骨俊肉精。

  确是习武之姿,无一处不妥帖。

  念及此,君宜泪唇上已咬出浅痕。

  昔你为刀俎,我为鱼肉。

  今你有意于我,且孤身富贵。

  你何尝又不是鱼肉?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犯我者,百倍还之。

  你且等着。

  心头一动,昔日所受之辱,似在此刻稍解。

  俏脸滚烫,不知是怒,是羞。

  此仇不报,非君子。

  此时,李恪由千面郎君王正道引荐,上前见礼。

  王正道躬身道:“小姐,打扰了。此乃李二狗兄弟,闻老爷或君家长辈引荐,特来随侍小姐,护小姐周全,请小姐见谅。”

  “二狗,还不向小姐请安?”

  李恪忙上前,低声道:“小人李二狗,向小姐问好。”

  君宜泪身为金衣卫御甲,素来威风,此刻却心花微放。

  堂堂王爷,为达目的,甘为其下人,执役同手。

  何尝不是一种快意?

  心口怦然,似要撞出胸膛。

  此等趣事,若能多来几遭,该有多好。

  可惜此等下人,非真非假,亦非真实。

  可惜,可惜。

  可他为何化名李二狗这般粗鄙?

  莫非欲偷袭山中军?

  不是说好合作抗敌、共御外侵么?

  他若真有此图谋,岂是君子之谋?岂不有违君子之道?

  难道这孟浪之辈,当真如此下作?

  念头一转,君宜泪心中又生一丝痴想。

  李二狗……李二狗……

  莫非他化名如此,是愿化作星辰,做她的知己,相伴永恒?

  还是说,这孟浪之人,正借假名,向她暗传心意?

  一念及此,君宜泪心中一软,几欲沉醉。

  醉得迷魂,似化蝶随庄周而去,博览古今,追索世间情爱。

  然此似只是一梦。

  连此画面都能牵动魂梦,牵动幻想。

  她是否太天真?太奇怪?

  这一瞬,她似未饮杜康而醉。

  却总是那般迷人。

  这般反差,终被车前女武侍察觉。

  小姐不对劲。

  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细察之下,她眼角含春,似昏似醉,红光缠绵,有望知己之态,霞染绯红,曼妙之想,竟美得有些惊绝世人。

  小姐难道是动了春心?

  女武侍亦是女子,也曾十八,经历过属于自己的时代与情愫。时代之美非独属一人,但特定之人自有其不同的时代。她自然能猜出几分。

  于是暗暗打量李恪一眼。

  这名君家侍卫虽满面尘灰,一脸麻子,且十分陌生,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过分,坚毅与神秘交融其间,如星光之晶,落入瞳孔,望之便不愿移开,令人心旷神怡。

  一众女武侍,竟也被他惊艳一瞬。

  世间之事,便是如此神妙莫测。

  有人不觉腰肢微软,有人抬手整理鬓边碎发,似在打扮,又似在展现美好一面给心上之人。

  女子爱美,人之常态,原非稀奇,而此刻尤为特殊。

  平日里她们也爱看俊俏小郎君、君子、英雄侠客。

  而此间此刻看来,真不怪小姐失神。

  只怪李二狗这厮,生得太过俊俏,犹如嫪毐一般,太过勾人。

  其中,那名监视君宜泪的女武侍想得更多。

  她心中暗忖:小姐年近十八,仍守身如玉,莫非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傻白甜?她出身军旅,见惯杀伐,难道真会为一个麻脸侍卫动心?此间事虽有可探之处,却非我辈所当深究。小姐乃大将军掌上明珠,珍贵如白菜之心,岂能被这等宵小勾了魂去?若真如此,岂非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之上?门不当,户不对。

  她越想越觉不妥,那副美妙身子,怕也要保不住了。

  此事须得禀报大将军,由将军亲自定夺。

  念及此处,她眼中寒光一闪,开口问道:“小姐,此二侍卫为何从未见过?面生得紧,恐有诈。”

  “怕是间谍、杀手一类人物,不可不防。”

  君宜泪这才从意乱情迷中惊醒,轻声道:“翠姑不必担心,泪儿心里有数。”

  “他们是我父亲的心腹,一向在暗中办事,所以你等皆不曾见过。”

  “况且王正道你我都熟悉,从扬州到甘州,再到朔西天山一带,他一直跟随左右,从未懈怠。有他在,尽可放心。”

  “而李二狗既由他所引荐,难道你等还不放心么?”

  “如今追来一人,跋涉良久,想来定有急事。”

  “李二狗,我命你上马车,速速前来。”

  “是。”

  翠姑心中仍存疑虑,抢先一步拦在李恪面前,沉声道:“请出示君家令牌。否则我等不敢放行。”

  “纵然有违小姐之命,翠姑愿领罚,但令牌未验,此人不可上车。”

  李恪从怀中取出昨夜在岸边拾得的令牌,淡然道:“姑姑行事谨慎,二狗佩服。”

  “请查验,按规矩来便是。”

  翠姑接过令牌,细细摩挲,反复验看。

  确是君家父女随身令牌无疑。

  她这才放下疑心,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请。”

  李恪眸中微光一闪。

  这个女武侍,倒是严得很。

  莫非世家之风,皆是如此?

  他默然片刻,未看出什么异样,便不再多想。

  君宜泪此刻已彻底从那些痴想中回过神来。

  方才翠姑一番提醒,倒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凝视李恪,心中开始有了自己的谋算。

  片刻,她轻声道:“上来吧。”

  “前进。”

  “此次前行,不可耽搁。”

  “是。”

  车队缓缓启动。

  李恪足尖轻点,纵身跃上马车,立于君宜泪身后。

  王正道则回归原位,随在车侧,一如往常,神色如常。

  马车外,众人心思各异,面上却皆如平常,车队一路向前,未露半分异样。

  马车内,李恪与君宜泪分坐两侧,相对而望。

  两人各怀心事,各有算计。

  李恪也借此机会,细细打量这位江南绝色天骄。

  世间传闻,她柔艳兼生,商道天赋冠绝江南,天生一副经商奇才的骨相,确担得起“绝色天骄”四字。

  更兼江南女子独有的柔美纤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丽风韵。

  君宜泪见他满面尘灰,又生着一脸麻子,想到堂堂王爷为达目的竟将自己糟蹋至此,忍不住脸颊微红,强压心跳,将贴身手帕递了过去,轻声道:“擦一下。”

  顿了顿,她又道:“王爷,我久闻唯有戏班之徒才擅变脸之术,而今王爷的手段,竟不输梨园名角。不知可否卸去这副妆容,与小女子坦诚相谈?”

  “我以杜康待王爷,王爷却不以真面目示我,岂非有辱君子之名?”

  李恪并不矫情,接过手帕,一边拭面,一边以适中之声道:“小姐此言极是,确实是我唐突了。”

  “只是眼下情势紧迫,不得不如此。待此事了结,定以真容相见。”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小姐,老爷落入他人之手,请小姐速速施救。”

  君宜泪见他坦然认错,态度诚恳,心中那点不满倒也消散了几分。

  她心下暗忖:你既演,我也演。你我心知肚明便是。

  她轻声一叹,别过脸去,嘴角却不自觉扬起一丝弧度。

  这个孟浪的家伙,倒也不是全然不解风情。

  但你演,我也得给你演——只是这戏,须得按我的节奏来。

  不多时,李恪将君老被擒之事言明。

  君宜泪急忙应道:“那你随我入山,去见大将军,请他出兵救人!”

  “以保我父亲不受他人之辱,以全我君家声名。”

  “是。”

  李恪随即下车,与王正道一左一右护在车旁,朝巨山而去。

  另一边。

  巨山数里之外,草木掩映间,董元良与舒雨琪已率三千王府精锐悄然潜伏。

  众人屏息敛声,只待王爷一声令下,便可雷霆出击,一举破敌。

  一条河口岔道中,三百木筏整装待发,随时可顺流而下,直入环绕巨山的大河。

  不落石矶,不露行迹,一切皆按既定之谋部署。

  一座座改装过的诸葛弩已然上弦,弩箭森然,对准河边那些警惕的精壮汉子。

  弓在弦上,箭在弩中,只待号令。

  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此事必胜,此战必捷。

  日影西斜,月轮已升。

  时值午后,日光渐淡,天光犹明。

  “哒哒哒……”

  君宜泪车队的骑兵探子,已先至河边渡口。

  紧接着,庞大车队亦至,井然有序,排列成列。

  君宜泪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丫鬟、八大女武侍,李恪与王正道亦在其列。

  众人改乘小船,驶入一处水洞,缓缓向前。

  车队则就地卸货,由马车转至船上,往洞内运送。

  李恪立于君宜泪身后,目光扫过水洞。

  这等水中隧道,简直巧夺天工。

  洞顶距水面约莫十丈,甚至十余丈之高。石钟乳垂挂,湿痕斑斑,却各有规制,绝非天然所成。

  水洞两侧,每隔一段便插有火把,将洞中照得如同白昼,又似星光相连,十分奇特。

  火光之下,是人工开凿的两条石路,供人往来行走,似另有他用。

  持刀枪的武道高手来回巡视,目光如鹰隼,似在熬鹰,紧盯着每一艘来往船只,不放过任何一只苍蝇,专注至极。

  小船在洞中行了约莫数里。

  忽而眼前豁然开朗,天光倾泻,视野顿阔。

  船出洞口,李恪眼中骤然一亮。

  此处果然是一座巨大山谷,山腹开阔,气象恢宏。

  而山谷对面,群山环抱,山腹之中石洞成片,士兵林立,森然有序。

  操练之声隐隐传来,阵法演练井然有序,似未受外界丝毫影响。

  岸边,一名身高近两丈、秃顶大腹的古稀老者,正一脸慈祥地站在那里。

  他轻声唤道:“泪儿,你来了?我的泪儿,爷爷想你了。”

  那神情,倒像祖父在盼归家的孙女。

  是大将军。

  高廷口中那位大将军。

  君宜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眸中微光一闪。

  你要大将军,我便给你一个。

  他是大将军么?

  是,也不是。

  他是你所见的那个大将军。

  不是高廷眼中的大将军,亦非天下共认的大将军。

  却是你所认定的——大将军。

  鲤鱼化龙,过龙门可一飞冲天。

  而我给你的,却是鸟入樊笼,为犬所欺。

  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你所谋之事,你所知之事,皆由你所造,以患制患。

  此刻李恪眼中所见,确是高廷口中那位大将军。

  就在此时,李恪自那老者目光中捕捉到一丝淫光。

  那目光,正落在君宜泪身上。

  但他未曾看见的是——

  老者与君宜泪的目光,在空中悄然交汇。

  那一瞬,两人眼神似有默契,从方才祖父盼孙女的慈祥之中,悄然渗出一丝幽光。

  杀机锁定。

  刀俎与鱼肉,已然分明。

  折辱之仇,今必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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