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舟渡 第一百一十三章 施粥尾音·温暖的雨夜

小说:逆舟渡 作者:纸上影 更新时间:2026-06-18 12:56:20 源网站:下书网
  故而当夜。

  当曲长缨披着夜雨前来后,陆忱州再无一丝隐瞒。他将此事和盘托出。同时,他也将那夜遇到赵权方的事全部吐露。

  “所以……你才决定将后来的计谋隐瞒下来的?”

  陆忱州轻轻点头,没有辩解。

  帐内静了片刻。

  曲长缨道:“听你这般描述,我确实能体会得到你那夜的后怕,我也能体谅几分你当时的选择。可即便如此,理解归理解,我心底仍会介怀被你排除在外的那种……疏离感。”

  她轻叹一口气,“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只想你与我坦白一切,我只想与你并肩而行。”

  陆忱州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虽轻,却郑重:“我……明白了。日后,再不会如此。”

  话音落下,他耳根处悄然漫开一抹极淡的红晕。

  而后,轻清了一下嗓子后,他立刻将话题引回正事:

  “故而,臣推断,赵权方的目的,恐怕远比破坏施粥、构陷于我,要更为深远。毁粮或许只是他计划中明晃晃的一环,甚至可能是……故意抛出的烟幕。”

  “他的真正目的,很有可能是——赵瑞鹤。”

  “他父亲?”曲长缨低呼出声。

  陆忱州缓缓点头。而当他将自己的推测说出。

  说时,他语气很沉,灯火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曲长缨听着,倏然起身,语气更厉:“好一招‘围魏救赵’!”

  曲长缨踱步,“这一招,可真是环环相扣,阴毒周全到了令人齿冷的地步!成功了,是‘明面之功’:将我们施粥的功劳抹黑,将你拉下水。即便不成功,也成了‘暗面之进’:他大可向陛下示弱——看,臣已竭尽全力,流言、武力、甚至不惜玉石俱焚,但若无家父在朝中呼应制衡,仅凭臣一人,实在难动被公主护着的陆忱州其分毫。如此一来,‘他’为了对付你、制衡我们,极有可能最终不得不释放赵瑞鹤……”

  她停下脚步,看向陆忱州,眼中是复杂的忌惮与一丝不得不服的冷意。

  “事到如今,我倒不得不‘佩服’这赵权方了。他不仅心思缜密,更懂得借力打力,让金家当替死鬼,自己完全藏于幕后,难怪那夜他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原来,他真正的‘后手’与底气,埋伏在这里!”

  她越说越气,秀眉紧蹙,毫不掩饰的气恼与不甘。

  然而,当她看向陆忱州时,却发现陆忱州虽神色凝重,却似乎并不像她这般怒气冲天。

  “忱州……不担忧么?”

  陆忱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局势险恶,焉能不忧?只是眼下……”

  他顿了顿:“比起忧心那远未可知的诡计,我以为,先让我的‘盟友’……消消气,莫要再对我‘板着脸’,才更要紧。”

  曲长缨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那股憋在心口的怒气,已然消散无踪。她对上他那藏着笑意的眸子,嘴角的笑意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我怎么‘板着脸’了?”

  “还没板着脸?前几日,殿下的脸阴沉的都快拧出水来了。我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哪口气喘重了,就成了殿下的‘出气篓’。”

  “陆忱州!”曲长缨笑道,“你说的我好像母老虎!”

  她笑着,伸手去拧他的手臂。陆忱州侧身一躲,曲长缨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扑空。好在他及时伸手接住了她。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得能感觉到对方心跳的温度。曲长缨的耳根倏地红了。她推开他,脸上的笑意更浓:“罢了罢了……这次总算是知道主动找我商量,有进步。这次便饶了你。”

  陆忱州轻笑:“是。今后定不会让殿下再咬我第三次。”

  两人说着,闹着……

  而他们的如今愈发自然的相处,也都被身旁的雪莲和阿滂看在了眼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也皆是“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

  半个月后,这次施粥赈济的活动终于临近尾声。

  施粥结束的当日,无数受惠的百姓竟自发聚集在粥棚之外,不肯散去。

  见曲长缨与陆忱州现身,人群才忽然涌动起来,接着纷纷跪地磕头。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更是被搀扶着上前,声音哽咽:

  “公主殿下和驸马的活命之恩,小老儿和这些乡亲们,永世不忘!”

  陆忱州立即上前双手扶起老人,扬声道:“诸位请起!此乃朝廷恩典,公主仁德,陆某不过奉命行事,万万不敢居功。我在此向诸位保证,往后每年,至少会举办两次此类赈济,若遇灾年,更会酌情增设!”

  随后,他转向一旁的苏木钧,郑重托付:“苏主事,你为人务实,心系民生,若届时我分身乏术,便由你代为主持,如何?”

  苏木钧神色一肃。他本还担忧此次向曲长缨“告状”会被陆忱州记恨,但多日来的接触,他不得不佩服陆忱州的正直和能力,他也明白了为何公主会选择他当驸马。

  此刻,望着陆忱州的信任的脸庞,他当即躬身长揖,欣然应承:“承蒙陆大人信任,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

  到了晚上。

  因本次施粥赈灾终得以有惊无险、圆满落幕,曲长缨还特意在宫内设下了丰盛的宴席,以酬谢所有为此奔忙的官员。

  期间,很多醉心民生的中层官员也应邀前来:除了苏木钧,还有工部水部司不善言辞的实心人徐恒、对地方赋税之弊了如指掌的蒋文旭、户部的年轻才干裴简忠……来了不下二十余人。

  看到这一个个鲜活而无事的、不声不响的做了那么多事的面孔,曲长缨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朝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远离党争,开始专注于民生本身。

  曲长缨嘴角扬起明媚的笑容,向他们一一敬酒。

  觥筹交错间,曲长缨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轻念叨:“要是忱州在,就好了,他也定能与大家聊的来。”

  原来。

  今早,天光刚亮,陆忱州便对她道,晚上的宴席,他就不参加了。他直言,他许久未曾回家了。这夜……他想回家看看。

  这句话一出,曲长缨怔了一瞬,嘴角随即浮起一丝极淡的、理解的浅笑——只因她知道,陆忱州正在与过去的自己和解。

  曲长缨轻轻抚摸了一下他衣料上的暗纹。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轻描淡写的底下,却压着沉甸甸的、温柔而默契的笃定。

  “你放心去吧。宫里有我呢。”

  *

  晚上,宴席在热闹而又祥和的氛围中结束了。

  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濛濛细雨,细密的雨丝在宫灯的晕染下织成一片晶莹的雾帘,落在青石板上。

  曲长缨才刚走到殿外,便被这温柔的细密的雨丝裹住了。她仰起脸,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好舒服。”

  “殿下,小心淋雨!”雪莲在身后急道。

  “雨不大,无碍。”她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与执拗,“我想在雨里散散步。”

  她迈步走进雨幕,却在抬头的瞬间,顿住了——

  廊下灯笼的光里,另一道身影已经等在雨幕中。

  是陆忱州。

  他站在雨中,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不知等了多久。

  曲长缨的眼眸惊喜的亮起。即便脚步有些飘,她仍快步上前,好像眼前的人是她梦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一个回音。而陆忱州见到她奔向自己,走得更快。三步并做两步后,他已然接住了曲长缨的摇摇晃晃的步伐。

  “殿下看样子,喝了不少。轿辇呢?”

  她轻轻拉了他的袖口,仰起的脸上嵌着一对被酒意染得微醺的眼眸,亮的惊人。“不想坐轿。雨不大。”

  陆忱州迎上她这副难得显露的小儿女情态,沉默片刻,最终无奈摇头。“殿下步履不稳。若不坐轿,那……臣……”

  他顿了顿,“背殿下回去好了。”

  话音落罢,未等她反应,他已在她面前利落转身,微微屈膝,将那副在朝堂上挺直如松的脊背,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眼前。

  曲长缨心下一颤,“你……你之前的伤……”

  “无碍。”

  他回答得简洁干脆,回头望着她,平稳无波:“已经好了。”

  曲长缨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她不再扭捏,就像小时候那般,她轻轻俯身,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全然伏上那坚实温暖的背脊上。

  细雨如丝,轻柔地落在两人的发梢与衣襟上。陆忱州背着她起身,他的步伐很稳,刻意放慢了速度。曲长缨则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头上。夜风夹杂着雨丝拂过,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她满足的深呼吸了几下。

  “忱州……”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醺般的慵懒与试探。

  “我在。”

  “陆忱州。”她再叫。

  陆忱州微微笑笑。“殿下看样子是醉了。若是不胜酒力,就应该及时止住,不要勉强自己。”

  “谁说我喝醉了?你闻闻,有酒气么?”

  她却忽然对着他耳廓处轻轻的吹了吹。不重,但是足以令陆忱州整个耳朵都烧了起来。

  哪有人闻气味,是用耳朵的?……

  陆忱州嘟囔着。但是,那清新的香气与酒气混杂在一起,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那个喝醉的人一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自己恍若也不清醒了。他只能凭借着其他的由头——询问晚上宴席的细节,来驱散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

  曲长缨的声音,带着甜甜的笑意与黏腻的模糊,一一传来。末了,她声音忽然又平静了些许——恍若她确实没有完全的喝醉,整个人只是在半醉半醒之间徘徊。

  “忱州……”

  “嗯。”

  “那今夜……你和你父亲,谈的如何?”

  陆忱州的心,猛地一空。

  他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平静道:“还好……”

  他顿了顿。

  “我父亲老了许多……两个弟弟虽然并非我母亲所生,倒也是勤勤恳恳,总算没有长歪。以前我一心照顾襄儿,也很少顾及那边,对他们的感情也是又淡、又疏离、又复杂。不过今夜,我也才知道,其实早在一年多前,陛下派我去陌凉刺探敌情时,父亲也曾找过人,求过关系,想让陛下收回成命。只是终究没能成功——此事,我也是今夜才知道。”

  曲长缨伏在他的耳廓边。“那你……原谅他们了么?”

  “不算原谅。”陆忱州声音很淡,回答的也很快:“只是,不再恨,也不再那么的……在意了。”

  他说的随意,可曲长缨心里明白——他的内心,还是渴望与父亲和解的。襄儿已经没了,他在这世上的亲人,只剩下父亲那边了。人这一生,除非被伤透了心,否则哪有谁愿意真的斩断与血脉至亲的联系呢?只是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奢求了。

  曲长缨望着他那张平静的侧脸,望着他明明渴望着什么,却偏要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微微倾身,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然后极快、极轻地,将唇瓣印在了他颈侧那片温热的皮肤上。

  陆忱州身体骤然一僵,全身如同被电流击中,呼吸猛地屏住,连脚步都停顿了刹那。

  曲长缨偷袭得逞,迅速退开些许距离,感受着他瞬间紧绷又克制的反应,忍不住将脸埋在他肩后抿唇偷笑起来,眼中闪着愉悦的光。

  “我会爱你。”

  她的声音从他肩后传来,带着几分得逞后的得意,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父亲,定也是爱你的。我不是在为他说好话。因为那次,他来找我时,我能看得出,他是真心悔过。只不过因为内心被愧疚和悔恨同时绊着,他一直不敢找你。你们之间……都害怕说‘爱’,但其实,你们谁也放不下谁——毕竟,你们是血浓于水的父子啊。”

  她语速越来越慢:“忱州……放下压力,就慢慢的与他们相处吧。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怎么与他们相处——就以你舒服的方式来,就好……”

  陆忱州没有说话,但曲长缨感觉的到——他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一分。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动极快,快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一闪而逝。

  廊下。

  廊下,陆忱州背着曲长缨,慢慢的走。她伏在他背上,下巴轻轻抵着他的肩窝,呼吸均匀而绵长。

  雪莲和阿滂等人偷笑着,跟在后面。

  几道影子铺展在这温暖的雨夜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而或许是过于安心,又或许是此刻的宁谧过于温柔的缘故,不知不觉之中,望月阁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起来。檐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带着令人舒心的温度,暖暖的,又亮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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