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澜碎风 第二十六章 上都

小说:定澜碎风 作者:定澜 更新时间:2026-06-16 02:07:54 源网站:下书网
  上都的城门比赵孟林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门都高。

  城墙用青灰色的条石砌成,墙面平整,缝隙里填着白灰,几百年的风雨只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痕迹。城门洞有三孔,中间的主门洞高约三丈,两旁的侧门洞略小,供日常行人车马通行。门洞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石匾,刻着“定鼎门”三个大字,隶书,笔力雄浑,据说是圣祖亲笔。

  车队从右侧的侧门洞进城。守门的兵丁穿着帝国禁军的甲胄,胸前绣着飞龙标志,腰挎长刀,神情严肃。领头的小校查验了赵平和赵安递过去的身份文书,又看了一眼马车侧面印着的鹰头标志,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

  “赵家的人,请进。”

  赵孟林骑在炭头上,穿过门洞。门洞里光线昏暗,马蹄踩在青石路面上,回声沉闷。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上都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宽阔得多。

  定鼎门大街笔直地通向城北,宽约十丈,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侧有排水沟,沟沿种着槐树。六月中旬的槐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白色的小花缀满枝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树冠如盖,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绸缎庄、珠宝铺、粮行、酒楼、茶楼、当铺、药铺、书店,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林立,旗幡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有身着青布的百姓,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也有坐着轿子的贵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嗡嗡的声浪,像一锅煮沸的粥。

  赵孟林骑在马上,目不暇接。

  “少爷,上都比幽州大多了吧?”赵平策马靠近,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他年轻的时候来过上都,算是故地重游。

  “大太多了。”赵孟林实话实说。

  幽州已经是他见过的大城了,但和上都比起来,幽州就像一个县城。上都的规模、繁华程度、建筑的气派,都远超他之前经过的任何一座城市。这才是帝国的心脏,一个三百多年王朝积累下来的气度。

  “王崇少爷住在哪儿?”他问。

  “在城东的永通巷。”赵平说,“离这儿不近,得走小半个时辰。”

  车队沿着定鼎门大街向北,在第一个十字路口折向东,拐上了东大街。东大街的繁华程度不亚于定鼎门大街,但店铺的种类略有不同——这边多了几家文具铺和书肆,大概是靠近国子监的缘故。

  赵孟林注意到,上都的道路系统非常规整。主街都是东西或南北走向,笔直宽阔,辅街稍窄但也整齐。街口都有路牌,上面写着街名,用隶书书写。每户门边的石柱上还刻着编号,据说上都是帝国最早实行门牌制度的城市。

  每条街都有一口水井,井台用青石砌成,井口盖着木盖,旁边放着水桶和绳索。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水井旁洗衣服、洗菜,孩子们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上都的供水系统也很完善。”赵平指着路边的水渠说,“城北有渠引洛水入城,全城有几十口井,还有暗渠排水。圣祖年间修的,用了三百多年还在用。”

  赵孟林暗暗点头。圣祖虽然是文科生,但城市规划做得相当出色。

  永通巷在东城的偏南处,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整条巷子。巷子不长,只有七八户人家,都是独门独院的宅子。

  王崇的宅子在巷子最里面,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王宅”,字迹端正但不张扬。

  马车停在门口,门已经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在门内,穿着青布长衫,腰板挺直,面带笑容。他身后站着两个仆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

  “二少爷,一路辛苦了。”那男人迎上来,躬身行礼,“老奴王福,是王崇少爷的管事。少爷吩咐了,二少爷到了,先安顿下来,他下了差就过来。”

  赵孟林翻身下马,还了一礼:“王福叔,劳烦了。”

  “不敢当不敢当。”王福笑着摆手,转身引路,“二少爷请进,东厢的三间房已经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换的,您看看还缺什么,老奴去置办。”

  赵孟林跟着王福进了院子。

  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前院是个小天井,种着一丛竹子,绿意盎然。中院是正房和东西厢房,正房是王崇住的地方,东厢三间留给了赵孟林。

  东厢的房间朝南,采光很好。第一间是会客的小厅,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张条案,条案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时令的鲜花。第二间是卧室,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盏油灯。第三间是书房,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书架虽然空着大半,但已经有了几本常用的书——一本《圣祖训诫》,一本《大汉律例》,还有一本《上都游览志》。

  “王崇少爷说了,二少爷爱看书,书架空着,看好什么书,老奴去添置。”王福在旁边说。

  赵孟林点了点头。王崇考虑得很周到。

  赵平和赵安带着四个骑士从马车上卸行李。箱笼不少,除了路上用的衣物和干粮,还有家里准备的一大车生活必需品。妈妈给准备了四季的衣裳、被褥、洗漱用具、文房四宝、常用药品,甚至连针线盒、蜡烛、茶叶都带上了。奶奶给准备的日常用品更是一应俱全——锅碗瓢盆虽不用自己开火,但水壶、茶杯、痰盂、脸盆、脚盆、蚊帐、凉席,一样不缺。

  赵孟林看着赵平和赵安一件件往屋里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家里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生怕他在外面受一点委屈。

  “赵平叔,你跟赵安叔住哪儿?”他问。

  王福接过话:“倒座房在大门旁边,有四间,已经收拾好了,给赵平和赵安两位兄弟还有其他几位兄弟一起住。马房和车棚在后院,马车已经卸了,马拴在马房里,炭头也牵过去了。草料都备齐了,二少爷放心。”

  赵孟林点了点头。安排得很妥当。

  他又想起一件事:“王福叔,院子里有没有空地?我每天要练功,需要一个地方。”

  王福想了想:“中院和正房之间的夹道有个小天井,平时没人用,虽然不太大,但练拳脚应该够了。后院也有块空地,堆了些杂物,回头老奴让人清理出来,地方更大一些。”

  “那就先看看后院。”赵孟林说。

  王福领着他穿过中院,到了后院。后院大约有两间房见方,靠墙堆着一些旧家具和木料,地面是青砖铺的,还算平整。

  “把这儿清理出来就行。”赵孟林说。

  “老奴一会儿就让人收拾。”王福应道。

  安顿好之后,赵孟林换了身干净衣服,带上赵平,出了门。

  他想去东市逛逛,认认路,顺便买点零碎东西。虽然家里带了大部分日用品,但有些小物件还是自己去挑才合适。

  东市离永通巷不远,步行不到半刻钟。

  上都的市场分为东市和西市。东市在城东,主要经营日用品、布匹、粮食、杂货,是百姓常去的地方。西市在城西,以奢侈品、珠宝、药材、书籍为主,达官贵人常去。

  东市占地极大,四周有围墙,四角有门,里面是一排排的摊位和店铺。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卖布的、卖鞋帽的、卖锅碗瓢盆的,应有尽有。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蔬菜的清香、鱼虾的腥味、炸货的油香和香料的辛辣。

  赵孟林在人群里穿行,看着这个世界的市井生活。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在人群中叫卖,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红光,引来一群孩子围着转。一个卖布的女摊主嗓门极大,和一个买布的妇人讨价还价,吵得面红耳赤。一个卖艺的汉子在空地上耍刀,刀光闪闪,引来一圈人围观,不时有人往地上的铜盆里扔几个铜钱。

  赵孟林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心里对上都的物价有了个大概的概念。一个鸡蛋两文钱,一斤稻米十文钱,一斤猪肉五十文钱,一斤鲤鱼二十五文钱,一斤鲫鱼十三文钱,一匹棉布八十文钱。和寒江城相比,上都不愧帝都,物价贵了不少。

  他在一个卖日用杂货的摊子前停下来。摊子上摆着毛巾、梳子、镜子(铜镜)、剪刀、针线盒等。这些东西家里都带了,但他还是挑了一把备用的小剪刀和一个便携的铜镜。

  “一共八十文。”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笑眯眯的。

  赵平掏钱付了。赵孟林把东西收好,继续逛。

  他又在一家卖文具的店铺前停下来。店里卖的是笔墨纸砚、字帖、算盘、尺子等。他买了一叠草纸,用来打草稿,又买了一支便宜的狼毫笔,平时练字用。

  “少爷,还买啥?”赵平问。

  “差不多了,回去吧,王崇哥快下差了。”

  回到永通巷时,王崇已经到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革带,头上戴着幞头。二十三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成,宽肩窄腰,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沉稳。见赵孟林回来,他笑了,快步迎上来。

  “子正!”王崇抱拳,声音里带着亲热,“路上辛苦了!我还以为你要明天才能到。”

  “王崇哥。”赵孟林还礼,也笑了,“路上赶了赶,比预计早了一天。”

  “好好好。”王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长高了,也壮了。走,进屋说话。”

  两人进了中院的正房。王福已经泡好了茶,端上来两杯,茶汤碧绿,香气扑鼻。

  “这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你尝尝。”王崇端起茶杯。

  赵孟林喝了一口,茶味清雅,回甘悠长。

  “王崇哥,房子收拾得这么好,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王崇摆了摆手,“你爹写信来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了。东厢那三间房空了一年,这次正好收拾出来。”

  两人聊了几句路上的见闻,王崇又问起毕业考试的事。

  “你毕业考试成绩怎么样?”王崇问。

  “骑射甲等上,算学甲等上,律法甲等上,经史甲等中,总评甲等上,全校第一。”赵孟林如实回答。

  王崇听了,点了点头:“和你大哥当年一样。不过你大哥经史是甲等上,你比他差了一点。但你算学和律法比他强,各有长短。”

  赵孟林没有说话。大哥赵孟虎的名字,在赵家从来不是禁忌,但也从来不是轻易提起的。王崇提了,说明他没把赵孟林当外人。

  “上都骑兵学院的入学考试,比中等学校的毕业考试难得多。”王崇放下茶杯,“你虽然基础好,但不能掉以轻心。骑射、步射你应该没问题,器械和战术要下功夫。”

  “我知道。”赵孟林说,“我打算明天去找赵桓教习,让他指点指点。”

  “赵桓?”王崇想了想,“骑兵学院的头牌格斗教习,我听说过他。那可是整个帝都都知晓的能人。据说他带出来的学员,格斗成绩从来都是甲等以上。你找他,太好了。”

  “王铣先生说他是自己带过的新兵,本事比他大。”

  王崇微微动容:“王铣先生都说本事大,那赵桓确实不简单。”

  “你表姐刘蕴瑶,五月二十五就到了上都,现在住在父母家。她已经报了帝国高等学校的律法科,七月初考试。”王崇说这话时语气自然,但赵孟林注意到他提到“蕴瑶”两个字时,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我表姐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到了上都先去看她。”赵孟林说,故意没有提婚约的事。

  “嗯,你舅舅家在东城的铜驼坊,离这儿不远,明天我带你过去。”王崇顿了顿,“不过明天上午我要去户部点卯,下午才有空。要不你先自己转转,等我下差了一起去?”

  “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崇问了问寒江的情况、赵逸的身体、奶奶的身体,赵孟林一一作答。

  “行了,你一路奔波,先歇歇。晚饭已经让厨房准备了,一会儿好了叫你。”王崇站起身,“我还有几份公文要看,失陪一下。”

  “王崇哥忙你的。”

  王崇去了书房,赵孟林回到东厢。

  晚饭是王福亲自操持的。

  菜式很丰富:红烧鲤鱼、清蒸鲫鱼、醋溜鱼片、蒜蓉时蔬、凉拌藕片、一盆鲜虾丸子汤。没有牛肉——帝国律法规定,耕牛不得私宰,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牛肉。上都虽然繁华,律法执行得比地方上还严,没人敢顶风作案。

  “子正,尝尝这个鲤鱼,是今天早上从洛水打上来的。”王崇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赵孟林碗里,“洛水就在城外,改天我带你去游玩一番。”

  赵孟林吃了一口,鱼肉鲜嫩,入口即化,酱汁浓郁但不腻。

  “好吃。”

  “上都靠洛水,水产丰富。鲤鱼、鲫鱼、鲢鱼、鳜鱼都有,价格也不贵。”王崇说,“你在这儿住久了就知道了。”

  两人边吃边聊。王崇说起户部的差事,赵孟林听得认真。

  “户部度支司,管的是天下钱粮。”王崇说,“我去了一年多,从最底层的书吏做起,现在算是个小官。你将来从骑兵学院毕业,要是想转文职,户部也是个好去处。”

  “我还是想先在军中历练。”赵孟林说。

  王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和你大哥一样。”

  吃完饭,王福端上来一盘水果。切好的西瓜,红瓤黑子,汁水丰盈。还有一盘洛水特产的白沙果,个头不大,但又脆又甜。

  “上都的西瓜不错。”王崇拿起一块,“你尝尝。”

  赵孟林接过,咬了一口,又甜又沙。

  “王崇哥,北边最近怎么样?”他忽然问。

  王崇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西瓜,擦了擦手。

  “不太平。”他说,声音低了些,“草原上几个部落联合起来了,打了几仗。飞骑军吃了点亏,但没大碍。宋琦在北边,信里应该跟你说了。”

  赵孟林点头。

  “这事儿你不用担心。”王崇说,“你现在的任务是考上骑兵学院,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知道。”

  王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但很快变成了温和。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聊了一些赵孟林路上的见闻,才各自告辞回房。

  赵孟林回到东厢,赵平已经把后院清理出来了。

  后院大约有两间房见方,地面铺着青砖,四周是青砖围墙,顶上没有盖,抬头能看见天空。靠墙堆的杂物已经搬走了,地面清扫过,还泼了些水压尘。

  “少爷,您看看行不行?”赵平说。

  赵孟林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试了试地面。青砖铺得平整,不打滑,也不硌脚。院子不大,但练马步、打拳、练手戟足够了。跑圈不行,跑圈可以去外面的巷子。

  “挺好。”他说,“明早我就在这儿练。”

  赵平点了点头:“马房和车棚在后院西侧,炭头和其他马都安顿好了。草料够吃三天的,不够了我再去买。”

  赵孟林去看了看炭头。炭头在新马房里有点不安,见了他才安静下来,蹭了蹭他的手心。

  “委屈你了,先住这儿。”赵孟林拍了拍它的脖子,“过几天等我安顿好了,带你去城外跑跑。”

  炭头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

  回到房间,赵孟林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上都的虫鸣和寒江城不一样。寒江城靠近寒江,夜晚的水声大,虫鸣被压下去了。上都的夜晚安静得多,虫鸣声清清楚楚,像是无数只小虫在草丛里开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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