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澜碎风 第二十七章 考较

小说:定澜碎风 作者:定澜 更新时间:2026-06-16 02:07:54 源网站:下书网
  六月十五,天刚亮,赵孟林就醒了。

  上都的清晨和寒江城不一样。寒江城的早晨是从水声开始的,寒江的水流声从窗外传进来,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上都的早晨安静得多,只有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和偶尔的鸡鸣。

  他翻身下床,穿上一件短打,推门出去。

  后院已经清理干净了。青砖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天泼水压尘的痕迹,砖缝里的泥土微微湿润。围墙不高,能看到隔壁院子的屋顶,灰色的瓦片上落着几片槐树叶。

  赵孟林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热身。

  压腿、转腰、甩臂,一套动作做下来,身体渐渐热了。他在院子中间站定,带上沙袋,扎下马步。

  马步是王铣给他打的基础,每天必练。从最初的一刻钟到后来的近一个时辰,这个姿势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今天他只扎了半个时辰,不是为了偷懒,而是要把状态调到最好——上午要见赵桓,不能顶着两条酸软的腿去。

  扎完马步,他从墙边拿起两把铁手戟。

  这两把手戟是他从寒江带来的,每把二十斤,铁质,柄上缠着麻绳。他握紧戟柄,深吸一口气,开始练习。

  劈——右手的戟从高处劈下,带起一阵风声。

  刺——左手的戟平刺而出,手臂伸直,戟尖稳稳停在空中。

  格——双手持戟交叉,架在头顶,模拟格挡的动作。

  每一个动作他都重复了几十遍,直到手臂微微发酸才停下来。收功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平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

  “少爷,洗把脸吧。早饭好了,王福叔做的。”

  赵孟林洗了一把脸,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

  “王崇哥呢?”

  “王崇少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户部点卯。走的时候留了话,说中午回来,下午带二少爷去铜驼坊。”

  赵孟林点了点头。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咸鸭蛋、一碟酱菜。简简单单,但吃着舒服。赵孟林吃了两碗粥、两个馒头,又喝了一杯茶。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黑色的革带,头发用幞头包好。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但能看出精神还不错。

  他从柜子里取出王铣的那封信,放进贴身内袋。

  信他一直没有拆开过。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红色的漆印上压着一个“王”字。王铣在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既然要亲自送,想必不是寻常的客套话。

  “少爷,现在出门?”赵平站在门口问。

  “嗯,去城外。上都骑兵学院在城北的山脚下,教习巷应该在学院附近。”

  赵孟林让赵平留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出了门。今天是去见赵桓,不是去打仗,用不着前呼后拥。

  他骑马出了城。

  上都的北门叫玄武门,城门比定鼎门略小,但同样巍峨。出了玄武门,眼前豁然开朗——城北是一片开阔的原野,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山脚下有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那就是上都骑兵学院。

  官道笔直地通向学院,路两旁种着柳树,树荫遮住了半边路。清晨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城内的暑气。

  上都骑兵学院大门就在官道旁,占地极广,从外面看像一座小城。围墙高约一丈,墙头上插着旗帜,红底黑字,写着“骑”字。门外有青石铺就的大广场,大门朝南,是一座三间宽的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都骑兵学院”,据说也是圣祖亲笔。

  门口有兵丁值守,穿着帝国禁军的甲胄,腰间挎着刀,站得笔直。

  赵孟林在门口下马,牵着炭头走到值守兵丁面前,抱拳问道:“请问教习巷怎么走?”

  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谁?”

  “赵桓教习。”

  兵丁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指了指学院东侧:“学院东边,有一条巷子,叫教习巷。第三户就是赵教习家。”

  “多谢。”

  赵孟林牵着炭头,沿着围墙向东走。围墙很高,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色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墙的另一边传来操练的声音——整齐的口号声、脚步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雄壮的战歌。

  教习巷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都是学院教习的住宅。房子不大,都是独门独院的,青砖灰瓦,和普通百姓的住宅没什么区别。

  第三户的门是黑色的,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像,贴在门板上。

  赵孟林把炭头拴在门口的石桩上,走上台阶,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穿着一件灰布褙子,头上包着青帕,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你找谁?”

  “请问赵桓教习在家吗?晚辈赵孟林,受王铣先生之托,前来拜见。”

  妇人听到“王铣”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侧身让开:“在,进来吧。”

  赵孟林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很大,比王崇家的后院大多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种着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正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书架和桌案。

  “你等一下。”妇人说完,转身进了正房。

  片刻后,一个男人从正房里走了出来。

  赵孟林看到赵桓的第一眼,心里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赵桓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但眼前这个人明显苍老了许多。赵桓大约五十五岁上下,身量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颧骨高耸,下巴方正,皮肤被晒成古铜色。两鬓已经花白,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把刀子,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看穿。但赵孟林注意到,那亮光下面藏着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外表全是伤痕,内里却很坚硬。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痕。那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

  “是王铣先生派来找我的?”赵桓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沙哑。

  “是。”赵孟林躬身行礼,“晚辈赵孟林,字子正。王铣先生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他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赵桓接过信,看了看封口的火漆,用手指挑开封口,抽出信纸。

  赵孟林站在那里,看着赵桓读信。

  赵桓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刚开始只是淡淡地看着,像在读一份普通的公文。读到某处时,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他没有说话,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石榴树上的花瓣落了几片,轻飘飘的,无声无息。

  “衣钵传人。”赵桓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重复信上的四个字,“王铣先生说我该找个衣钵传人了。他说你可能是那个人。”

  他看着赵孟林,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知道王铣先生是什么人吗?”

  赵孟林摇了摇头。

  “他是我当年的教官。”赵桓说,“我当新兵的时候,他是训练营的总教习。那时候他三十岁了,手底下带出来的人遍布五大军团。我这辈子学的本事,有一小半是他教的,还有一部分是家传的,还有一部分是战阵上得来的。”

  赵桓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叩着桌上的信纸。

  “他从来不轻易夸人。但这封信里,他说你根基扎实、心性坚韧、是可造之材。他说他老了,教不了你更多了,让我看看你。”

  “他还说——‘这个人,会是你的衣钵传人。’”

  赵孟林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铣会在信里写这样的话。那个老头平时话少、手重、从不夸人,最多说一句“不错”。衣钵传人——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此刻才真正感受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桓问。

  赵孟林摇了摇头。

  “意味着他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你身上了。”赵桓站起身,“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两人走到院子里。

  赵桓从墙角拿起两把非常厚重的木刀,扔给赵孟林一把。木刀不知什么木料所造,重量比普通的大刀还要重很多,刀身涂着黑漆,外表覆盖了一层铁线用来增重和增强刚性。

  “听说你练过手戟?用你练手戟的套路。”赵桓说,“全力攻我。”

  赵孟林握紧木刀,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犹豫,直接冲了上去。

  第一刀是劈,从右上向左下斜劈,目标是赵桓的肩膀。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刀锋破风,发出尖锐的声响。

  赵桓没有闪避,而是抬手格挡。两把木刀相撞,发出一声闷响。赵孟林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的虎口发麻。

  但这不是让他惊讶的。

  让他惊讶的是,赵桓接下这一刀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左手一掌拍向他的胸口。掌风扑面,赵孟林本能地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赵桓的手掌在他胸前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太慢。”赵桓收回手,“再来。”

  赵孟林稳住身形,调整呼吸,再次攻上去。

  这一次他换了一个策略,不再一味猛攻,而是试着用王铣教他的那些东西——声东击西、虚晃一枪、寻找破绽。他先是一刀刺向赵桓的小腹,在赵桓格挡的瞬间突然变向,刀尖转而削向他的手臂。

  赵桓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侧身闪开,右脚向前一探,踩住了赵孟林的前脚。赵孟林脚下不稳,身体前倾,赵桓的木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战术用对了,但身体跟不上。”赵桓收回木刀,“你的反应够快,但力量不够,速度也不够。这种虚招,对高手没用。”

  赵孟林站直身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只过了几招,但他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

  “再来。”他说。

  “不来了。”赵桓把木刀扔回墙角,“你的底子我已经摸清了。根基打得不错,比大多数刚入学的新生强。但问题也很明显——缺乏实战经验,力量和速度都需要提升。”

  赵孟林点头。

  “器械方面,手戟是你的强项,但环首刀和马槊需要练。”赵桓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上来我这里,我教你。练两个时辰,不耽误你办别的事。”

  赵孟林心中大喜,躬身行礼:“多谢赵教习。”

  “别急着谢。”赵桓摆了摆手,走到石榴树下,坐在石凳上,拍了拍对面的石凳,“坐下,我有话问你。”

  赵孟林在他对面坐下。

  赵桓没有看他,而是抬头看着石榴树。红艳艳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有几朵已经谢了,落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你知道王铣先生为什么要把你推荐给我吗?”赵桓问。

  赵孟林想了想:“因为您是他的学生,也是骑兵学院的教习?”

  “不止。”赵桓说,“因为他知道,我在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赵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地上捡起一片落花,在指尖搓了搓,花瓣碎成红色的粉末。

  “我教了小二十年的格斗,带出了无数优秀的军官。但我这辈子只犯过一个错误——我信错了人。”

  赵孟林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十几年前,我带过一个学员。他天赋极高,是我教过的所有人里最好的。他进学院的第一年,器械课就是甲等上。第二年,全学院格斗大赛第一名。第三年,还没毕业就被铁龙军团预定了。”

  赵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我也这么觉得。”

  “但这个人,不是个好东西。”

  赵桓的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落在赵孟林身上。

  “他叫高远朝。现在是铁龙军团的团长。今年大约三十六岁。整个帝国都认为他是将星。”

  赵孟林听着,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我儿子26岁那一年,帝国全军大比武,他和我儿子分在了一组。”

  赵桓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儿子叫赵勇。大好年华,前途无量。他的实力和高远朝不相上下,谁赢谁输全看临场发挥。”

  “比武那天,两人打的难解难分。而后,高远朝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先是示弱,做出了认输的手势,我儿子就停了下来,结果高远朝并没有完全停下来,一刀刺偏,假意失手,刀锋从赵勇的膝盖侧面滑进去,切断了韧带。”

  赵桓的声音很平静,但赵孟林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暗流,翻涌着,随时会冲出来。

  “军医仔细检查了很多遍说,那个位置,不可能是意外。刺得太准了,准到只有练过上千次才能做到。”

  “赵勇的腿废了。走路可以,骑马不行,打仗不行。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骑兵营长,变成了一个废人。现在住在老家。”

  赵桓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只有一丝,但赵孟林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我儿子受伤无法继续,因此高远朝代替他出线。最终,高远朝赢了后续的所有比斗,拿了全军头名,获得破格晋升。他去了铁龙军团,现在是团长。没有人追究他,因为那个小动作在规则里找不到对应的条款。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

  “只有我知道,不是!”

  赵桓转过头,看着赵孟林。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了。不再是刚才考较功夫时的锋利,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痛苦、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赵孟林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期望,又像是警告。

  “王铣先生说你一定是我的衣钵传人。”赵桓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孟林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的天赋可能很高。”赵桓的目光像两把刀,钉在他脸上,“也意味着,你会成为高远朝的目标。他会盯上你。”

  “高远朝有一个儿子,叫高骏,今年大约十八岁。前年进了骑兵学院,比你大两岁岁。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赋高,够狠,阴险、自私。他在学院里的名声已经传开了,没人愿意跟他交朋友。”

  赵桓站起身,走到赵孟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

  赵孟林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如果你的对手,用不光彩的手段对付你,你会怎么做?”

  赵孟林沉默了几秒。

  “帝国军律十二条。”他说,“临阵退缩者斩,不听号令者斩,泄露军机者斩,劫掠百姓者斩。但没有一条是说,对手用不光彩的手段对付你,你该怎么办。”

  “我不想听军律。”赵桓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那双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我要听你的心。”

  赵孟林站起来,和赵桓对视。

  “我会赢。”他说,“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我都会赢。堂堂正正地赢。”

  赵桓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一种近乎拷问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

  “如果堂堂正正赢不了呢?”

  “那就练到能赢为止。”

  “如果练到能赢了,他却用更卑鄙的手段呢?如果他把你的家人牵扯进来呢?如果他让你在最重要的时刻,面临一个选择——赢了会失去一切,输了反而能保住最重要的东西——你还会堂堂正正吗?”

  赵桓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赵孟林心上。

  “你大哥当年回答我的时候,很干脆。他说他会赢,堂堂正正地赢。我信了他。”

  “但他没有遇到过高远朝。”

  赵桓转过身,背对着赵孟林,看着那棵石榴树。

  “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赵桓没有回头,“最痛苦的不是赵勇残了。最痛苦的是,高远朝现在还在铁龙军团当团长,带兵打仗,受将士爱戴,被朝廷嘉奖。他站在阳光底下,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英雄。”

  “只有我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赵桓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赵孟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件事面前都苍白无力。

  “我不是要你替我报仇。”赵桓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是要你想清楚——王铣先生说你一定是我的衣钵传人。你想进凌烟阁,你想成为赵家第二个毅国公,你想堂堂正正地赢。这些都不难。”

  他转过身,看着赵孟林。

  “难的是,当你发现这个世界不按照你的规矩运转的时候,你还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心!”

  赵孟林站在那里,感觉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他想起王铣说的“事不可为时一定要先抽身而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也想起大哥的遗言“赵家的人,战死可以,逃跑不行”。

  这两句话,在他心里打架。

  “我不知道。”赵孟林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赵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去吧。”赵桓摆了摆手,“明天早上,我教你环首刀。”

  赵孟林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赵家小子。”赵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孟林停下脚步,回过头。

  赵桓还站在石榴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王铣先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衣钵传人’这四个字。”赵桓说,“你是第一个。”

  赵孟林看了他一眼,用力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教习巷时,阳光已经很亮了。

  赵孟林解开炭头的缰绳,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回走。

  刚才在院子里,赵桓说的那些话,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高远朝、高骏、赵勇、全军比武、不光彩的手段——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想过,但现在不得不面对了。

  如果那个姓高的人真的盯上他,如果他的儿子真的在学校里找他的麻烦,如果他有一天真的站在比武场上,面对一个不讲规矩的对手——

  他能赢吗?

  堂堂正正地赢?

  他不知道。

  但王铣的那封信——“这个人,是你的衣钵传人”——让赵桓把所有积压的痛苦和期望都倾泻在了他身上。那个老头把最后的信任交给了他,不是因为他现在有多强,而是因为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赵桓的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是第一个。”

  这不只是一个老教习的期望。这是一个失去儿子前程的父亲,用自己全部的痛苦,对他进行的一场拷问。

  赵孟林骑在马上,迎着晨风,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催马向前。

  上都的城门在远处若隐若现。这座城市不只是繁华、有序、厚重。

  它也有阴影。

  而他,必须要学会在阴影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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